當沈斯辰終於瞭解全部的來龍去脈，他沉默了很久。像一臺運算量過載的機器，需要一點時間來處理剛剛輸入的資訊。

江心影在他沉默的時候，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開啟，嘩嘩的水聲從裡面傳出來。她站在水池邊，一顆一顆洗那些紅豔豔的草莓。涵涵愛吃草莓，這是她在飛機上就答應了的，一回家就給洗草莓。答應小孩的事要做到，這是她的原則。至於客廳裡那個正在消化“周深想用房子養我女朋友”這個事實的男人……讓他先消化著吧。

沈斯辰坐在沙發上，盯著廚房的方向。

他知道周深打什麼主意。一套350平米的空房子，靜安區，硬裝齊全，自由佈置。這哪是抵學費？這是明晃晃的飼養——用最低的成本，換取最長期的繫結。周深那套算盤，他閉著眼睛都能撥清楚：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物業費照交，折舊照算，不如拿出來給江心影住。她住進去了，就得承他的情；她承了情，就得好好教他女兒；她好好教他女兒，他就有無數個理由跟她保持聯絡——孩子成績波動了要溝通吧？換季了問問房子住得習慣吧？逢年過節送點東西過去順理成章吧？時間長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也知道江心影遲遲沒接受那套房子是為了什麼。不是因為不心動——那房子簡直是照著她的需求長的，靜安、350平米、空蕩蕩等著她去填滿、沒有任何別人的痕跡。這誘惑有多大。她沒接受，是因為她知道他會氣瘋。

周深聰明，江心影也聰明。但周深的聰明，沈斯辰能預判。江心影的聰明，他預判不了。她每次出牌，都不在他預設的軌道上。他以為她會接的時候她不接，他以為她會拒絕的時候她開始猶豫，他以為她在猶豫的時候她忽然把牌攤在他面前——“我有件事情想告訴你。周深說有一套房子閒置，可以給我住，抵學費。”

她為什麼要說？在他剛把那張卡塞進她手裡之後；在他剛說完“我很愛你”、“你總不能存心害我”之後；在他以為這件事暫時翻篇了之後。

為什麼？

水聲停了。江心影端著一盤洗好的草莓從廚房出來，涵涵立刻從地毯上爬起來撲過去，小手伸向最紅的那一顆。江心影把盤子放在茶几上，順手抽了一張紙巾，準備接涵涵隨時滴下來的草莓汁。

沈斯辰看著她，開口了：“你現在把房子這件事情說出來，什麼意思？”

江心影在他對面坐下：“雖然我確實對周深的提議很心動。”她說，語氣慢悠悠的，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雖然我也說不出什麼具體的理由……但我知道，這個提議不能答應。”

沈斯辰沒說話，等她繼續。

“本來我都打算拒絕了。就每個星期拿他三萬塊錢，多好。誰也不欠誰的。可你現在告訴我要交稅？”她的聲音微微揚起來，“那周深這個讓我直接住進去的提議，對我的誘惑力就更大了！”

沈斯辰皺起眉。

“你看啊，”江心影掰著手指給他算，“如果拿錢，我要交稅。如果不拿錢，直接住他的房子——那周深每個星期給我的三萬塊錢就消失了！不算我的收入了，不是嗎？”她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像在等一個數學題的答案。

沈斯辰看著她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用她自己的邏輯，在算一筆她眼裡清清楚楚的賬——能避稅的方案，就是好方案。至於這個方案背後那個男人的心思、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人情債、那些可能會慢慢滋長出來的東西……她大概覺得那些都是可以控制的變數。

沈斯辰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江心影，你覺得周深為什麼願意拿一套350平的房子給你住？”

江心影眨了眨眼：“知道啊！讓我給他女兒賣命唄！”

“你算過那套房子值多少錢嗎？”沈斯辰看著她，“他每個星期給你三萬，一年156萬，十年1560萬。他那套房子，市場價至少五六千萬起。十年？二十年？他這是抵學費，還是想養你一輩子？”

江心影的眉頭動了一下：“你以為我沒算過啊？但一套房子能讓他女兒數學成績穩定高分，對他來說不值得嗎？”

沈斯辰看著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知道她心裡明白他想說什麼。他放慢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給的不是房子，是繩子。你住進去的那天，繩子的那一頭就拴在你腳踝上了。今天他女兒成績好，繩子松一點；明天成績波動，繩子緊一點；後天他想見你，打個電話說‘房子住得習慣嗎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你去還是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再換了一個角度。“你以為拿周深的房子住，不算收入？”他說，“你不拿錢，稅務局就不查你了？”

“你這行為，”他一字一頓，“在稅務局眼中，就是明晃晃的一筆交易。屬於以非貨幣性資產支付勞務報酬，必須按市場租金核定收入，依法徵稅。這是變相薪酬。”

江心影歪了歪頭，表情很真誠，真誠得像一個認真聽講但完全沒被說服的學生：“但他們怎麼知道這是薪酬？”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困惑，“我不能免費住在朋友家？順便教他女兒數學？”

“沒人查你的時候當然沒事，”他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一旦你被盯上，你說稅務局信你這套說法嗎？”

江心影看著他，語氣十分真誠：“為什麼不信？”

沈斯辰愣了一下，江心影繼續往下說，一條一條，像是在給他上課：“如果不是朋友，周深為什麼讓我白住這套房？一般家教費用多少錢？一小時能有500嗎？我住在那套房裡，當然非常明顯不會是上課的薪酬啊？”

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沈斯辰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涵涵已經吃完了草莓，嘴角還掛著一點紅色的汁水，江心影抽了張紙巾給她擦了擦嘴。涵涵打了個哈欠，眼睛開始往下耷拉。江心影拍了拍她的小腦袋：“去刷牙，睡覺了。”

涵涵乖乖地從沙發上滑下去，踩著拖鞋噠噠噠跑進衛生間。水聲嘩嘩響了一陣，又噠噠噠跑出來，往臥室的方向去了。門關上，客廳裡徹底安靜下來。

江心影重新在沙發上坐好，看向沈斯辰。他還在沉默。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江心影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怎麼樣？房子我能去住嗎？”

沈斯辰抬起眼看她。那眼神複雜得很，有警惕，有無奈，還有一點點……賭氣？

“你想去就去。”他說。語氣硬邦邦的，像一塊沒化開的糖。

江心影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我現在回覆周深了？”

沈斯辰沒說話。沒點頭，也沒搖頭。就那麼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意識到什麼。

但江心影已經拿起手機了。她點開通訊錄，找到周深的號碼，按下撥出鍵。然後，她看了沈斯辰一眼，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按下了擴音。

嘟——嘟——

沈斯辰的唿吸頓了一下。

“江老師？”周深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點意外，但更多的是恰到好處的沉穩，“這麼晚打電話，是有什麼急事？”

“周先生您好，”江心影的語氣客氣而得體，“跟您說一聲，我這邊準備開始上課了。想跟您確認一下巧巧的時間安排。”

沈斯辰坐在旁邊，一動不動。

周深那頭頓了一秒，然後語氣明顯輕快了一些：“江老師回來了？巧巧的時間很方便，完全配合您。您看每週什麼時間合適？”

“週一晚上吧。”江心影說，“七點到十點，三個小時。您看可以嗎？”

“可以。”周深答得很快，“那就從下週一開始？”

“好的。”一來一往，乾脆利落。沈斯辰坐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嵴背繃得筆直。

然後江心影話鋒一轉，語氣還是那麼客氣，但內容讓沈斯辰的心勐地提了起來：“周先生，關於您之前提的，用房子抵學費這件事情，我還有些細節想請教您。”

沈斯辰盯著她，瞳孔微微收縮。

電話那頭，周深的語氣依然沉穩，但沈斯辰能聽出來，那沉穩底下多了一層東西：“江老師請說。”

江心影真問了很多細節，包括周深之前對江心影說的所有承諾、包括自由佈置的極限、包括物業水電煤的費用、包括周巧巧若是因為戀愛或人際關係影響課業成績……，江心影問得細、周深答得誠懇、沈斯辰聽得心緒不寧。

最後，江心影語氣輕快的說：“那我明天去看看房子吧！”

沈斯辰的心勐地一墜。

“如果環境、位置、格局都沒什麼問題的話，我隨時就搬進去了？”

沈斯辰盯著她，目光復雜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周深的笑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愉悅：“當然可以。江老師什麼時候方便？我讓助理帶您去看。”

“明天下午吧。”

“好，我安排人明天下午兩點在房子那裡等您。”

“謝謝周先生。”

“不客氣。應該的。”

電話結束通話，江心影放下手機，轉過頭，看向沈斯辰。他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

沈斯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問。問她是不是故意的？問她是真想住進去還是在演給他看？問她到底知不知道周深那些話背後藏著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剛才那通電話，她全程掌控著節奏。每一個問題都踩在點上，每一個問題都在周深那裡得到了最有利的答覆。裝修費用周深出、物業水電周深出、可以自由改動除了承重牆、成績波動不影響住房權益。

她把他想問的、沒想到要問的、以及周深可能藏在後面的所有隱患，全都問了一遍。

然後她說，那我明天去看看房子吧。

沈斯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江心影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彎起來，伸手把剛剛隨手放在一邊、他給她的那張卡拿起來，推到他面前：“這張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