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沒去接那張卡。

他就那麼看著它躺在茶几上，像一枚被繳獲的徽章，又像一封還沒拆封就被退回的信。

“行。”他說，聲音平穩得可怕，“你住你的。”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江心影仰起臉，對上他的目光——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失控，沒有她預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緒。只有一種她不太認識的、平靜到近乎陌生的東西，她忽然覺得不對勁。

沈斯辰看著她，開口了，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稱過重量才放出來的：“但江心影，你記住。周深的房子再大，也是他的地盤。而我給你的卡，至少是我親手遞到你手裡的。你不要我的東西，我改變不了你。”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但別指望我站在外面，等你哪天后悔。”

江心影愣了一秒，她看著他往門口走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他是真的生氣了。她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追過去，從背後抱住他。手臂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去哪兒呢？”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後背傳出來，“我話還沒說完。”

沈斯辰沒回頭，他把她的手拉開。一下，一下，把她的手指從他腰上掰下來。

“我不想聽了。”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說出來的話，除了傷透我之外，還能有什麼？”

江心影的手被他掰開，垂在身側。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後背，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有點陌生。她趕緊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我又不是自己住進去！你擔心什麼？你當然是跟我一起住進去啊！”她以為這句話能讓他轉過來。能讓他消氣。能讓他明白，她沒有要離開他，她只是想要那個房子。

沈斯辰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開口了：“你問過我想不想住進去嗎？”

江心影愣住了。

“江心影，”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我沈斯辰這輩子，還沒到需要住進另一個男人提供的房子裡、靠他的施捨過日子的地步？”

江心影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想要的，是一套房子。空蕩蕩的，隨你佈置。我懂，那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他的聲音放慢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但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住在哪裡，是跟誰住、是誰給的。周深的房子，你讓我住進去，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江心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沈斯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手，從她身側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開，披在身上。

“你明天去看房吧。”他說，“看好了，隨時搬進去。我就不送了。”

江心影衝去門口，背抵住門。

動作太快，後背撞上門板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但她顧不上疼。她把自己當成一道人肉路障，死死堵在那裡。

“你不許走。”她的語速比平時快，氣息還沒喘勻，“我知道你生氣，對不起，我錯了。但你不許走。”

沈斯辰看著她。那張臉因為著急微微泛紅，眼睛亮得驚人，手臂張開的樣子有點笨拙，像一隻護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小動物。她堵在那裡，堵得理直氣壯，堵得像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但她不明白，這一次不一樣。沈斯辰不是吃醋、不是鬧脾氣、不是那種“哄一鬨就能翻篇”的情緒。是積壓太久的雷，一次性全炸了。

她不交稅，他勸了多少次，她聽了多少遍，最後還是一句“就不交”。預告片裡她和陳瀚眼神拉絲，全網嗑CP，他坐在書房裡看了好幾遍那個鏡頭，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他心上劃。現在她又要住進另一個男人的房子，還理直氣壯地說“你跟我一起住”。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有本事你就一直擋在那裡別走。”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平了，平得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你只要一離開，我就走。”

“為什麼？”江心影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帶著一種她很少會露出的、近乎茫然的困惑，“我錯了。我不去住了。我聽你話了。”

沈斯辰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那些積壓太久的東西不是一句“我錯了”就能清空的。而且，他累了，他懶得說了。

這個女人沒有心。或者她有，但她把那顆心鎖得太深了，深到他根本夠不著。

他走回沙發，坐下去。然後他靠在沙發背上，盯著門口的方向——盯著那個還站在門板前、用背抵著門的身影。

等。等她讓開。

江心影也倔，她就那麼站在門口，背抵著門板，一動不動。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沈斯辰坐在沙發上，也沒動。

二十分鐘、半個小時、一個小時。

兩個人就這麼僵著。沈斯辰盯著茶几上的某一個點，不知道在想什麼。江心影滿腦子都在想對策，她的直覺告訴她，沈斯辰這一走就不會回來了，所以她必須攔住。

一個半小時。

她換了一下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很輕，很小幅度的調整，但沈斯辰看見了。

兩個小時。

江心影慢慢的滑坐到地上，她站不住了，但她堅決守在門口。

兩個半小時。

沈斯辰終於動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江心影抬起頭，看著他。

“讓開。”他說。

江心影搖頭。

沈斯辰看著她，蹲了下來，然後伸出手，在她臉頰上停了一秒，然後緩緩滑下來，滑到她下巴，輕輕托住。

“江心影。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那麼生氣？”

江心影光顧著想怎麼讓沈斯辰消氣，倒真沒想過沈斯辰為什麼那麼生氣。此刻他蹲在她面前，手指還託著她的下巴，那個問題懸在兩人之間，等著一個答案。

她眨了眨眼，腦子裡飛快地轉——是因為周深？是因為房子？是因為她沒提前跟他商量？還是因為那張卡她沒收？都有可能，但哪個才是最主要的？她不確定。但沒關係，她有備用方案。她往前，整個人賴進他懷裡，手臂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點撒嬌的尾音：“我以後什麼事情都會跟你商量的，行嗎？”

這招一直很有效。

每一次他生氣，她只要往他懷裡一鑽，軟軟地撒個嬌，他就會心軟。手會抬起來摸摸她的頭髮，然後嘆一口氣，說，算了。

但這一次，沈斯辰沒動。

他任她抱著，手沒有抬起來。江心影等了幾秒，沒等到那隻落在後腦勺的手。她又等了幾秒，還是沒有。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看著她，沒有憤怒，沒有心軟，只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平靜。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但很堅定地，把她從自己懷裡推開。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氣什麼。”沈斯辰站起來，低頭看著她。她坐在地上，仰著臉，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茫然的、沒反應過來的困惑。那個表情他太熟悉了——她在算題，她在想對策，她在用她的邏輯試圖解一道題。

但她解的題是“怎麼讓沈斯辰消氣”，不是“沈斯辰為什麼生氣”。

她以為這是同一道題。她以為只要找到解法，就能得到答案。

但不是。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沈斯辰看著她，聲音放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教一個怎麼也聽不懂的學生，“我以後什麼事情都會跟你商量的。你是認真的嗎？”

江心影點頭。

“那周深的房子，你為什麼到今天才告訴我？從周深第一次提，到現在，多久了？”沈斯辰沒有等她回答，他知道答案，“你心動了很久。你算了很久。但你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應該讓我知道。”

江心影心裡想，她確實隱瞞了，但她認錯了。她剛剛說的是以後會商量，房子的事情不在以後的範圍內。她覺得沈斯辰不講理，但她更清楚的知道，現在她最好閉嘴不說話。

“你不交稅，我勸你，你跟我吵，最後我讓步，讓你花我的錢，我來幫你擋，你不肯。”沈斯辰繼續說，聲音還是那麼平，“陳瀚那個預告片，全網嗑CP，我一個電話都沒給你打，因為我知道那是節目效果。我知道你不會因為陳瀚離開我。”

他頓了頓。

“但周深的房子不一樣。那不是節目效果，不是一時衝動，是你認認真真考慮過、算過、心動過的東西。你把它放在心裡想了那麼久，到今天，才告訴我——還是在你用來威脅我的的時候，不是你覺得應該讓我知道的時候。我今天要是沒給你那張卡，你會不會告訴我？”

江心影沒說話，但這沉默已經代替回答了。

“你用你的邏輯活了一輩子，你的邏輯裡，只有‘能解決的’和‘暫時不能解決的’。你覺得這是你自己的事，跟別人沒關係。你需要我的時候會來找我，不需要的時候，你自己算、自己想、自己決定。”

“但江心影，兩個人在一起，不是這樣的。”

他轉身壓下門的把手。

“沈斯辰。”她喊了一聲。

他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