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一部 第五章:審視

3,08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今天是沈暉恩上數學家教的日子。沈斯辰特地在下班前處理好公務,趕在課程結束前回到家。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膝上放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財務模型公式,但他的注意力,卻全被餐桌那邊開放的授課空間吸引了過去。

他聽著江心影用簡單直白的語言講解題目,思路清晰,但在他聽來,也僅止於此,實在看不出什麼驚為天人的地方。

趁著課程還沒結束之前,他把汪荷初拉進臥室,關上門,壓低聲音問:“你平時怎麼付她學費?”

“轉賬啊。”汪荷初理所當然地說,“江老師通常月初會把這個月的總課時算好,明細發給我,我就把錢打過去。”

“先付錢?”沈斯辰眉頭立刻蹙起,“你就不擔心她拿了錢,後面隨便敷衍,甚至直接不來了?”

“我現在只擔心她不肯收我的錢!”汪荷初的語氣帶著點沒好氣。

沈斯辰:“……”他忽然想起在客戶家看到的一幕——那位張老闆的夫人是用UBS的紅包袋裝現金給江心影的。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或許那紅包裡裝的,根本不只是明面上的學費,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進貢”。想到這裡,沈斯辰頓覺這個所謂的精英教育圈子真是腐敗透頂!一小時一千塊的天價還不夠,竟還要額外收受紅包?

他不死心地追問:“除了學費,你還給過她別的什麼嗎?”

汪荷初想了想:“有時候給暉庭買小零食或者玩具,會順手多買一份給老師的女兒。怎麼了?”

“你是不是覺得你老公的錢是大風颳來的?”沈斯辰終於沒忍住,語氣帶上了些許不滿。

“其他家長都是這麼做的!送得比我誇張的大有人在!”汪荷初的聲音也揚了起來,“你以為我們只需要討好江老師?學校那邊的老師就不用打點了?江老師至少還會回禮,學校老師那邊,東西送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只要他們不針對孩子,我就謝天謝地了!”

沈斯辰心裡頓時像被堵了一團溼棉花,悶得透不過氣。他一方面覺得這種風氣荒謬至極,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認妻子的話殘酷在理。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那個坐在公園長椅上顯得清冷孤高的身影,與這個周旋於各種進貢之中的家教老師,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她?

沈斯辰不是在對江心影這個人產生浪漫興趣,而是在評估一項與他家庭相關的重要資產。這位老師直接影響著他兒子的教育和妻子的情緒,並且收取著不菲的費用。一個人設不清晰、行為難以預測的“供應商”,會觸發他作為風投精英的警惕心。

公園裡的她:表現出的是 “疏離”和“不可控” 。一個行為不可預測的人,可能會隨時撂挑子,影響教學穩定性。

收受“進貢”的她:表現出的是 “世故”和“潛規則” 。一個深諳此道的人,可能會不斷試探底線,提出更多要求,甚至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沈斯辰不斷地想,我支付的超高時薪,購買的究竟是純粹的專業服務,還是一個需要持續進行關係維護的捆綁產品?這項投資的後續成本和潛在風險到底有多高?

終於,沈暉恩下課了。汪荷初拎著早就準備好的禮袋迎上前,笑容溫婉:“老師辛苦了,這是我週末飛日本給您帶回來的生巧克力。還有您託我帶回的幾條煙。”

江心影聞言眉眼彎彎,她向來最愛生巧克力的醇厚口感。仔細清點了煙的數量後,她便拿起手機準備轉賬。誰知剛點開支付軟體,螢幕倏地一暗——手機竟在這時沒電了。

兩人面面相覷,都是一愣。

汪荷初率先反應過來:“我去拿條充電線來?”

“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您現金的,”江心影從容地收起手機,從包裡取出一個深紅色燙金紅包袋,“身上剛好有。”

“老師您挺妙的,”汪荷初不由笑起來,“現在人手機沒電就跟要了命似的,您倒是不著急。而且身上居然還能有現金?您如果不想在這裡充電的話,回家再把錢轉給我也行,不急的!”

江心影笑著搖頭:“那可不行!我這人記性不好,回家以後給忘了就不好了,您肯定也不會跟我催,這樣顯得我刻意白嫖。”

說著,她從紅包袋裡利落地數出幾張鈔票,解釋道:“我有個學生,他們家習慣每次上課用現金當場結清費用,我通常就收著,累積一段時間以後才拿去存,今天身上剛好有昨天收到的費用。”

汪荷初端詳著那個精緻的紅包袋,越看越覺得眼熟:“我們家好像也有這款紅包袋。”

“是嗎?”江心影眼睛一亮,“我那個學生的媽媽跟我說,他們家裡每年都收到銀行送的紅包袋,一大堆,也沒地方用,就乾脆拿來付每個家教的學費了。正巧我也喜歡蒐集這麼別緻的紅包袋,拿了也挺開心。”

“我們家也有呢!也是沒地方用!”汪荷初像遇到知音般雀躍起來,“我拿出來給您看看?您喜歡就全拿走吧!”

江心影被她的熱情感染,不由大笑:“你們都太可愛了,我剛剛說的那位家長也是這個反應,當時直接把一整箱都搬出來給我了。現在我每個月給孝親費的時候,都是拿著這些紅包袋裝現金的。你們也可以試試,老人家很喜歡這一套的!”

兩人站在玄關又聊了幾句家常,氣氛融洽。待江心影離開沈家後,才想起手機沒電叫不了車。所幸沈家地處市中心,交通便利,她便拎著禮物緩步朝地鐵站走去,決定今天就乘地鐵回家。

客廳的對話聲漸歇,隨著一聲門響,外面徹底安靜下來。

沈斯辰放下手中的平板,鬼使神差地踱到窗邊,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撥開百葉簾。暮色四合中,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身著素色衣衫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原來那個紅包袋……真的就只是學費。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圈圈漣漪。他構建的那個關於灰色進貢的複雜模型瞬間崩塌,讓他感到一種基於誤判的輕微失重感。

“所以,用頂級銀行的紅包袋裝現金,在這個圈子裡,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種……身份認同的符號?”他迅速以他熟悉的商業邏輯重新解構這件事。這不是腐敗,而是一種更高階的、無聲的社交貨幣流通。妻子送的禮物,家長間的禮尚往來,都成了維持這個精英網路運轉的必要潤滑劑,而非他想象中的權錢交易。他之前那套“反腐”思維,在此刻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記性不好的數學家教……怕顯得白嫖所以堅持當場付清……

這兩個細節在他腦中盤旋,碰撞出一個與他預設截然不同的形象。原則性強得有些天真,卻又通透得可怕。這種矛盾性,讓他覺得江心影此人並非一個可以簡單用“家教”標籤定義的人,她身上有一種罕見的、不隨波逐流的定力。

還有孝親費……倒是傳統。這個發現讓那個清冷的形象瞬間接了地氣,變得豐滿起來。她並非不食人間煙火,反而在以一種最樸實的方式維繫著傳統的親情紐帶。

思緒及此,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愧疚感掠過心頭。

“看來,是我先入為主了。”

他沈斯辰向來對自己的判斷力極為自信,此刻卻發現自己在缺乏足夠資料支撐的情況下,就得出了一個完全錯誤的結論。這對於一個頂尖的風投家而言,是一次小小的、卻不容忽視的失誤。

而就在這時,另一個被忽略的細節勐地跳了出來——那些託妻子從日本帶回的香菸。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會抽菸的人。

他回想起她一直以來的模樣,手指乾淨,身上沒有任何菸草的殘留氣息,言談舉止間更無一絲老煙槍的痕跡。那這幾條煙是給誰的?家人?伴侶?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社交貨幣?

這個新的謎團,像一顆投入剛剛平靜下來的湖面的新石子,再度激起了他探究的慾望。它讓那個剛剛清晰起來的身影,又重新蒙上了一層有待解讀的薄霧。

沈斯辰忽然意識到,他所警惕的風險,或許不是她的人品,而是他自己對她起了過多的興趣。

不是情感上的那種——他一再對自己強調。

但某種難以言喻的好奇,已經悄無聲息地侵蝕了他那套自洽的評估模型。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當一個風投人開始為一項投資揣測動機,那這筆投資——就已經不純粹了。

他勐地收回視線,拉上百葉簾,強迫自己坐回沙發,點開未完成的財務預測模型。但眼前的公式卻彷彿一團凌亂的數字,跳躍著、嘲弄著——就像她那抹漸行漸遠的身影,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他最不喜歡面對的不確定性。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