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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部 第五章:理解但不認同
沈斯辰一夜沒睡。
書房裡的燈亮到凌晨三點,他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開著一堆沒處理完的檔案,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堆沒有意義的符號。他只是坐在那裡,盯著螢幕,想一些他不知道該怎麼想清楚的事。四點的時候,他站起來,在書房裡走了一圈。五點半,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這座城市一點一點亮起來。六點,天微微的亮了,他推開門,打算趁江心影還沒醒的時候換身衣服。
臥室門虛掩著,他推開門,發現床上沒人。沈斯辰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向客廳。
他一眼就看見了。江心影倒在玄關那裡,身上裹著那床被子,臉埋在雲朵抱枕裡,姿勢彆扭得很,一看就是根本沒打算好好睡,只是撐著撐著實在撐不住了。
沈斯辰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她。
她就這樣在地上睡了一夜?她就這樣靠著鞋櫃,裹著被子,一個人縮在玄關那個角落裡,睡了一整夜?
他腦子裡亂得很。昨天那些話,那些她沒聽懂的東西,那些積壓得太久的東西,還有她最後那句“你要是不走,咱明天就扯證”——都還堵在那裡,像一塊沒化開的冰。但此刻看著她縮成那樣,他想的是:她冷了怎麼辦?這地方靠著門,門縫會透風。
他走過去,蹲下來。那隻抱枕把她半邊臉都擋住了,只露出一隻耳朵,和一小片額頭。
“江心影。”他輕聲喊。
她沒動。
“江心影。”他又喊了一聲,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肩。
她的眉頭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然後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睏意,好一會兒才聚起焦來,認出眼前的人。
她眨了眨眼,像是想說什麼,但嘴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然後她試圖坐起來,剛一動,整個人僵了一秒,嘴裡發出一個很小的、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全身痠痛。
沈斯辰看見了。那個細微的表情,那一下本能的僵硬。她在地上睡了一整夜,那個姿勢,不痛才怪。
“起來,”他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輕了一點,“等等讓楊阿姨和孩子們看見了,你怎麼解釋?”
江心影看著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睡意像一層薄霧蒙在她眼底,讓那雙平時過於清醒的眼睛,此刻看起來竟有些軟。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能給我一個早上,我們好好聊聊嗎?”
沈斯辰低頭看著她。
她躺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幾縷散落在抱枕上,幾縷粘在臉頰邊。那件被他重新披回去的衣服早就滑落了,她也沒顧上穿,就那麼裹著被子。光熘熘的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抓著他,整條手臂露在外面,肩膀上只有一根細細的粉色帶子。
狼狽得不像話。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盛裝的、冷淡的、慵懶的、脆弱的、倔強的、崩潰的。但沒見過這種——躺在地上,頭髮亂成一團,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抓著他不放,像一個害怕被丟下的小孩。那雙眼睛裡帶著睏意,帶著委屈,還帶著一點點怕被拒絕的忐忑。
那點忐忑讓他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但又軟又疼。因為他不確定,她是真的怕失去他,還是隻是怕他走掉這件事本身。這兩者,是不一樣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想聊什麼?”
她急忙想坐起來。動作太急,被子從肩頭滑下去,她上身半裸著,被清晨的涼意激得打了個冷顫但她顧不上:“你答應我,給我一個早上,我們好好聊聊。你不許生氣,不許拒絕溝通。”
他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裡那塊冰,裂了一道縫。
“……好。”他說。
他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動作很輕,但還是讓她愣了一下。她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已經被他撈起來了。
他一手託著她的背,一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從地上抱起來。被子還裹在她身上,被子角拖在地上。他抱著她穿過客廳,走向臥室。她窩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他身上的溫度隔著衣服傳過來,她的臉有點涼,就貼得更緊了一點。手臂環著他的脖子,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一個貪戀著什麼的小孩。
他把她放在床上。她鬆了手,眼睛卻還追著他,看他直起身,轉身走向衣櫃。
他開啟櫃門,拿出那件她最喜歡的粉色兔子長袍,加厚加絨的,冬天洗完澡最愛裹著的那件。他抖開長袍,走回床邊,遞給她:“穿上。”
她接過來,套在身上。長袍又厚又軟,把她整個人裹進一團毛茸茸的暖意裡。她攏了攏衣襟,然後看著他,他又出去了。
幾分鐘後,他端著一杯熱奶茶走進來。她接過來,捧在手裡。然後他拉過一把椅子,在她床邊坐下來。
江心影捧著奶茶,喝了一口。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模煳了她的眉眼。
“我有個疑惑。我們的房子,為什麼非得是你親自買?”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睏意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一種認真的、真的想弄明白什麼的困惑,“我賺來的不行嗎?”
沈斯辰的眉頭動了一下。
“有免費的,為什麼非得砸幾千萬去買?”她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且不說你現在有沒有那個財力,你那麼多錢不是都投在專案裡嗎?之後你進了銀行,收入肯定比以前少。能有一套免費住著的房子,為什麼你不要?”
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一直覺得,算錢你算得比我精。”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真誠的困惑,“但你為什麼這麼生氣?我沒想明白。”
沈斯辰坐在那裡,看著她。她捧著那杯奶茶,裹在那件毛茸茸的粉色長袍裡,頭髮還亂著,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倦意。但她問出的問題,每一個字都踩在他心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一點,像是在努力壓著什麼東西:“因為那套房子,是周深的。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人。江心影,你算來算去,算的都是數字。你有沒有想過,對我來說,那不是一套房子,那是另一個男人的領地。你住進去,就意味著你接受了他的庇護。你欠他的人情,你要用你的時間、你的精力、你的存在去還。而我算什麼?跟著你住進去的附屬品?”
江心影的眉頭皺起來,那是一種真的在思考的表情,不是敷衍,是真的在試圖理解他的邏輯:“我為什麼欠他人情?他女兒靠我救呢!你想,一小時一萬,每週三小時三萬,一個月就是十二萬,這個費用租他那套房子我也沒佔他便宜啊?”
她往前探了探身,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給他補一道他漏算的題:“至於你,你是我的家人啊!你跟涵涵、楊阿姨、暉庭,跟著我住進去有什麼不對?為什麼你不能跟著我進去?不跟著我進去才奇怪吧?”
“江心影,你算的這筆賬,只算了一頭。”他語速比剛才慢了一點,像是怕她聽不清,又像是怕自己說不清楚,“你算你給他女兒上課值多少錢,算那套房子市場租金多少錢,算下來你覺得公平,誰也不欠誰。但你有沒有想過,周深為什麼要做這筆公平的交易?一個像他那樣的人,會做一筆純粹公平的交易嗎?他圖什麼?圖你那三萬?還是圖你這個人?”
江心影幾乎是立刻接上:“當然想過啊!不然我為什麼猶豫那麼久、考慮那麼久呢?但是,他圖我什麼,有什麼重要?他圖,我就讓他得逞嗎?你這麼小看我?全天下圖我的人還少嗎?”
沈斯辰看著她,那張臉上寫滿了“這不是很正常嗎”的坦然。她說的是真的。她是真的不覺得被人圖有什麼大不了。她太習慣了,習慣了成為目標,習慣了被人盯著,習慣了在那些目光裡遊刃有餘地穿行。那些目光對她來說,從來不是威脅,只是一種需要管理的日常事務。
“對,全天下圖你的人不少。”他說,聲音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但你以前住的是陳瀚的房子,那是你丈夫的,法律上的,名正言順的。你現在住的是我的房子,是你男人給你的,心甘情願的,不用欠任何人情的。而你即將要住的,是周深的房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從你搬進去那天起,外面所有人,包括我,都會覺得,你跟周深之間,有什麼。”
江心影眨了一下眼,那一下眨得很輕,但沈斯辰看見了。那是她在快速運算的訊號,她在找漏洞,找反駁的角度。
“誰知道那房子是周深的?我買了一套房子,空在那裡,鄰居還能知道誰買了這套房子?另外,周深自己有老婆有孩子,他自己講出去也不可能吧?周深瘋了?”
沈斯辰被她那句話堵了一下。她說得對。房子是誰的,外人確實不知道。周深確實不可能往外說。她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但事實和他在意的東西,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你這話說得……還真是。”他承認,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也覺得荒謬的無奈,“行。房子是誰的,外人確實不知道,周深自己也不可能往外說。但江心影,我知道。你住進去的那天起,我心裡就會有一根刺。每一次你晚歸,我會想,是不是周深那邊有什麼事。每一次涵涵跟我說周叔叔送了我一個玩具,我會想,他憑什麼送涵涵玩具。每一次你跟我說今晚要加課,我會想,加的真的是課嗎?你明白嗎?問題不在外人怎麼想,問題在我怎麼想。”
“沈斯辰,我不住進那間房子,這些事情也會發生。家長給我送禮你沒看過?涵涵的衣服玩具很多都是家長送的,我不住那裡,周深也會送,只要他的女兒一天在我手上,他就會送。那你會怎麼想?”她頓了一頓,然後繼續說,語氣更認真了,“再來,我說加課,加的不是課,是什麼?你想我去做什麼?我這麼容易被拐走的嗎?咱理性一點!我感覺你現在不是在就事論事,你陷在你就是看周深不爽的情緒裡。”
沈斯辰沉默了,很長一段沉默。他坐在那裡,看著她。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對。邏輯對、事實對、推導對。但他心裡的那根刺,不是邏輯能拔掉的。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承認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想承認的事,“我就是看周深不爽,因為周深跟我是一類人。”
江心影的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等他繼續。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知道他會用什麼方式去接近一個人——溫水煮青蛙,慢慢滲透,今天送個玩具,明天問個房子住得習慣嗎,後天正好路過喝杯咖啡。你不覺得這些有什麼,因為你根本不把別人對你的想法當回事。你太習慣了,習慣了所有人圖你、追你、討好你,你早就免疫了。但我不免疫。”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著什麼。
“我看著他一步一步靠近你,我不能做什麼,因為他是我的投資人,因為他用的是光明正大的理由,讓女兒上課,提供一套空著的房子,每一件事都合法合情合理。我甚至不能說他有什麼錯。但我知道他想要什麼。”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江心影,你問我為什麼不能跟著你住進去。你知道住在另一個男人提供的房子裡,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每一次我走進那個門,都是在提醒自己,這是我女朋友從別的男人那裡掙來的。不是我給的,不是我們一起掙的,是她用自己的時間、精力、存在,從另一個男人那裡換來的。”
他停下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深的、他自己可能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活,但我沒辦法活在別人的恩賜裡。”
江心影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我可以不住進去,但我今天非得跟你把這件事情聊透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語氣更認真了:“為什麼你不能住進我從另一個男人那裡換來的房子?住我賺來的房子你覺得很丟臉?你就非得自己花那幾千萬買?那幾千萬拿來環遊世界不舒服嗎?拿來做點其他什麼不好嗎?你不該是個VC腦嗎?白賺一套房子這種事情,在什麼道德尊嚴之類的問題上,重要嗎?”江心影那張臉上寫滿了真誠的困惑。
“我在你眼裡,就只是一個算賬的機器是嗎?什麼對我最有利,我就應該選什麼。白賺一套房子,環遊世界,多好的買賣。但你有沒有想過,周深為什麼要讓你白賺?因為你值。因為你值那套房子,值更多的房子,值他願意用任何東西換你在他身邊多待一會兒。他精著呢,一套房子對他來說算什麼?九牛一毛。但他也知道,一套房子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是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間,可以自由佈置,沒有任何別人的痕跡。他精準地戳中了你最想要的東西。”他停了一下,聲音沉下去,“而我呢?我要是跟著你住進去,就意味著我接受了這個事實,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周深能給。我接受了這個安排,我女朋友從別的男人那裡換來一套房子,我跟著沾光住進去。你告訴我,這叫什麼?這叫吃軟飯。”
江心影愣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你們男人真是要不得。吃軟飯多好!有軟飯不吃非得吃苦?這種思想教育真要不得!”
沈斯辰看著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這話要是讓我媽聽見,她能當場心梗。”他終於憋出這麼一句,聲音裡帶著一點哭笑不得的無奈,“我知道你覺得這些沒用,尊嚴、面子、男人的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在你眼裡都是可以最佳化的成本項,能省就省。但我就是這樣的。我從小被教育要自己掙,不能拿別人的,更不能拿女人的。我媽那人……雖然她對你有偏見,但她有一句話說得對,男人要有男人的樣子。你笑我也好,說我封建也好,我就是沒辦法心安理得地住進另一個男人給我女朋友的房子。我過不了自己這關。”
江心影聽完,歪了歪頭,表情很無辜。然後她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你追我的時候不是在拿陳瀚的?”
沈斯辰被她這句話堵得唿吸都停了一瞬。他看著她,那張臉上帶著一點“我隨便問問”的無害,但那雙眼睛亮得很,分明是在等著看他的反應。
“……江心影,你今天是打算把我所有自尊都拆乾淨是吧?”他終於說出這句話。
江心影立即往前一探,把自己整個人塞進他懷裡。軟綿綿的,毛茸茸的,像一隻主動投懷的兔子:“豈敢?沈金主。”她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在我眼裡看來,你的錢就是我的錢,讓我花幾千萬去買房子我捨不得。但讓我繼續住在你給父母買的這套房子裡,我也不自在,你說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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