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的邏輯，沈斯辰全懂了。房子是工具、人情雖難還但還是能算清、為了面子多花幾千萬是浪費。他智商線上，不可能聽不懂。但他接受不了。

沈斯辰的邏輯和江心影的邏輯，底層程式碼不一樣。

江心影的底層程式碼：生存優先。房子是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歡。想要的東西快拿，慢了就沒了。

沈斯辰的底層程式碼：尊嚴優先。人情不是算得清的，有些債是算不清的。有些錢必須花。慢一點沒關係，重要的是怎麼擁有的。

而江心影也不是不懂他的邏輯，她只是不認同。這才是最讓沈斯辰頭疼的地方，她什麼都懂，但她偏不按他的來。

下午兩點，江心影出現在那套房子門口。周深的助理已經等在那邊，門一開，江心影就站在玄關沒動，看了整整五秒鐘。

客廳很大。落地窗從這頭開到那頭，下午的陽光鋪了滿屋子，暖洋洋的，照得空氣中的微塵都帶著金邊。窗外的視野開闊得很，能看到一大片城市的天際線，遠處的幾棟高樓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江心影看得很仔細，愈看愈滿意，她極力想找些缺點好說服自己對這屋子不要有任何留戀，可惜，找不到。

逛了一圈後，她回到客廳，穿過那一片陽光，推開落地門，走到露臺上。

露臺比她想象的更大。風吹起她散落的幾縷頭髮，她站在那裡，扶著欄杆，看著遠處那片城市的天際線，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曬得她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她想起沈斯辰那張臉，想起他說沒辦法活在別人的恩賜裡，想起他那個又倔又硬的表情。她忽然就笑了。輕輕地、跟拍戲似的，對著那片空氣、對著那一大片城市、對著她剛剛看過的每一個房間，說了一句話：“沈斯辰，我可是為你放棄了幾千萬啊……”語氣裡帶著點遺憾，帶著點得意，還帶著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軟軟的、撒嬌一樣的委屈。

說完她又笑了笑，然後掏出手機，找到周深的號碼，撥了出去。

周深接得很快，聲音還是那樣，沉穩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客氣：“江老師？房子看完了？”

“看完了。”江心影靠在欄杆上，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眯了眯眼，“房子特別好。位置好、採光好、格局好，露臺也大，我特別喜歡。”

周深那頭的語氣微微揚起了一點：“那江老師什麼時候搬？我讓助理……”

“但是我不能住。沈斯辰不讓我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周深被這份坦率逗樂了：“江老師，”他開口，聲音裡還帶著笑意，“您就這麼直接告訴我了？”

江心影眨了一下眼，理直氣壯：“不然呢？我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周深又笑了。這次笑得更久一點，笑完之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認命了似的東西：“行。我知道了。那江老師，週一晚上的課，還是會上吧？”

“那當然。”

“好。”周深說，“那就週一見。”

電話結束通話，江心影把手機收進口袋，又站在露臺上吹了一會兒風。陽光還是很暖，風還是很涼，遠處那片城市的天際線還是很美。她遺憾，這麼好的房子，沈斯辰那個死腦筋，怎麼就不要呢？

而電話那頭，周深放下手機，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那片天空，嘴角還掛著一點沒散乾淨的笑意。

這套房子，他準備了好一陣子。

不是隨便拿出來抵學費的，是精挑細選的。地段、格局、採光、視野，每一樣都是照著他推測的江心影的喜好去選的。他猜得很準，江心影很喜歡。但他沒猜到的是，她會這麼直接地拒絕。直接到他連一點迂迴的餘地都沒有。更沒猜到的是，她拒絕的方式是坦坦蕩蕩地告訴他：房子很好，但沈斯辰不讓我住。

她不找藉口、不躲閃、不搪塞。她把那個男人搬出來，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聽他的。

周深坐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他算了很多。算她的需求、算沈斯辰的反應、算這套房子能帶來的接觸頻率、算她能從他這裡得到多少好處，從而對他產生多少虧欠感。他算得很精，每一筆都算清楚了。但他沒算到這一筆：沈斯辰不讓她住，她就真的不住。

他聽得出來，她說“房子特別好”的時候，語氣裡那遺憾是真的。她是真喜歡！但她還是拒絕了，因為沈斯辰不讓。

周深看著窗外，慢慢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算了。反正，江心影每週一都會到家裡給巧巧上課。每週見一次，總有大把機會。

江心影回家前去了一趟LOFT。

她拿著購物籃在文具區逛了好久，拿了好幾包折星星的紙——漸層色的、帶細閃的、三麗鷗的、迪士尼的。

然後她去橡皮區。那些小橡皮做得太可愛了，小動物形狀的、水果形狀的、還有一套是下午茶主題的，小蛋糕小餅乾小咖啡杯，每一個都精緻得不像話。她站在貨架前看了五秒鐘，然後把那一整盒下午茶扔進購物車。再去貼紙區，看到哪些可愛就拿哪些。

她沒注意到，身後已經跟了兩三個人。

最開始是一個穿衛衣的女孩，江心影在文具區拿星星紙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貨架，假裝看筆，眼睛卻一直往江心影的購物籃裡瞟。江心影拿了一包漸層色，她也拿了一包漸層色。江心影又拿了一包三麗鷗的，她頓了頓，也伸手拿了一包三麗鷗的。

後來是一對閨蜜。她們本來在逛手賬區，其中一個無意間轉頭，看見了江心影的側臉，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瘋狂拽她朋友的袖子。朋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嘴巴張成了O型。兩個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放下手裡的東西，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江心影在橡皮區站定，伸手拿下午茶那盒。那兩個人也站定，伸手拿下午茶那盒。江心影往前走，她們也往前走。江心影停下來看貼紙，她們也停下來看貼紙。

穿衛衣的女孩回頭看了她們一眼，三個人對上目光，表情都有點微妙——你知道我在幹嘛，我也知道你在幹嘛，但誰都不好意思開口。

後來隊伍又壯大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看起來是被女朋友派來買東西的，本來拿著手機對清單，一抬頭看見前面那圈人，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他也加入了。

終於，江心影在轉角處無意間回了下頭。

她愣了一秒，身後站著五六個人，每個人都拎著滿滿的購物籃，籃子裡裝著跟她一模一樣的東西。

江心影：“……”她默默轉回頭，加快腳步走向收銀臺，結完賬，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以後，楊阿姨已經把晚餐大致準備得差不多了，然後準備出門接暉庭跟涵涵回家。

江心影換上了沈斯辰要賺錢的那些衣服，從購物袋裡翻出那堆東西，在餐桌上擺開。

把手機架好，鏡頭對準餐桌，角度調好，然後她拆包裝。

小橡皮一個一個從盒子裡拿出來，排成一排。小蛋糕、小餅乾、小咖啡杯、小動物、小水果、小車子、小玩具。她捏起那個迷你小貓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翻出沈斯辰用來做威士忌冰球的模具——矽膠的，圓圓的，一次能做四個大冰球。

小蛋糕配小動物、小水果配小車子。她還搭配了一下，讓每個冰球的組合都不一樣。把這些橡皮扔進模具裡、加水，放進冰箱冷凍層，門關好。然後她坐回餐桌，開始折星星。

折星星這件事她小時候就會，十幾年沒折過，手還記著。她抽了一條，打了個結，輕輕壓好，五邊形的邊開始繞。繞啊繞，繞到最後，把尾巴塞進去，手指一捏，一顆星星鼓起來了。

手機在對面錄著，她也沒管，就那麼一顆一顆折下去。折到最後，桌上堆了一座小小的星星山。

涵涵回家的時候，正好看見媽媽在收拾那堆星星：“媽媽！這是什麼？”

“星星。”江心影把她撈起來，抱到腿上，“等會兒吃完飯，媽媽陪你玩煮飯。”

吃完飯，七點半。涵涵已經等不及了，拉著江心影往玩具區跑。那一套套的廚具玩具擺在那裡，小鍋小鏟小灶臺，還有那些精緻的塑膠食物——小番茄、小青椒、小魚的形狀，做得確實很像，但江心影一直覺得差點什麼。

顛勺的時候，那些塑膠食物太輕了，飄在空中又落下來，沒有炒菜那種“滋啦滋啦”的感覺。

江心影把那一小堆紙星星端過來，倒進小鍋裡。涵涵握著比她手大不了多少的小鍋鏟，開始炒。星星在鍋裡滾來滾去。彩色的，輕飄飄的，一剷下去會飛起來幾個，落在灶臺上，又被撿回去繼續炒。涵涵炒得很認真，小鍋鏟翻來翻去，嘴裡還唸唸有詞：“炒星星啦——炒星星啦——”

江心影蹲在旁邊，偶爾幫她撿掉出去的星星，偶爾接過鏟子示範一下顛勺的力度。那些星星飛起來，在空中劃一道短短的弧線，又落回鍋裡。

“媽媽好棒！”涵涵拍手。

炒完星星，又煮了一鍋星星湯。涵涵用小勺子盛出來，裝在那些小盤子裡，端給她的娃娃們吃。娃娃們坐在小椅子上，圍成一圈，涵涵一個一個送過去：“這是給你的，這是給你的……”

後來，涵涵的玩法又升級了。她握著那把比她手大不了多少的小鍋鏟，把一顆星星按在鍋底，另一隻手背在身後，小臉繃得緊緊的，像模像樣地用力往下壓。壓一下，還壓一下，壓完之後還翻個面，再壓兩下。像廚師在煎肉排一樣，江心影笑得不行，她不知道涵涵哪裡看來的這個手法，但確實有模有樣。

八點半，楊阿姨喊洗澡了。涵涵不太想動，還蹲在那裡給娃娃喂星星。江心影走過去，蹲下來，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媽媽給你準備了新玩具，要去洗澡才能玩。”涵涵立刻站起來，往浴室跑。

浴室裡熱氣已經漫開了，暖黃的燈光被水汽暈成一團一團的，涵涵坐在浴盆裡面，江心影把凍好的冰球拿出來：“看看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

江心影把冰球扔到熱水裡，涵涵還嚇了一跳，碰了碰：“好冰！”

冰球在水裡慢慢變小，邊緣開始化開。涵涵時不時拿起來看一眼，終於發現：“是貓咪！”

過了幾分鐘，貓咪掉出來了。小小一隻，溼漉漉地躺在涵涵手心。涵涵舉起來對著燈光看，眼睛亮晶晶的：“媽媽！貓咪！”

“嗯。”江心影蹲在浴盆邊，手撐在膝蓋上，頭髮有幾縷垂下來，被浴室的熱氣蒸得微微溼潤，“還要不要玩？”

“要！”

江心影站起來，去冰箱又拿了一顆。這次這顆裡面塞的不是一隻，是三隻。小兔子、小熊、還有一隻小企鵝。冰球扔進熱水裡，涵涵已經不害怕了，小手伸進去撥了撥，看著那個透明的球在水裡晃啊晃，邊緣慢慢化開，裡面的小動物一點一點露出來。

等涵涵洗完澡，輪到暉庭的時候，江心影去冰箱把最後幾顆冰球拿出來。她蹲下來，看著暉庭的眼睛，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點，但還是很輕快：“涵涵是解救小動物，暉庭是解救小車車唷！”

暉庭看著那幾顆冰球，眼睛亮了一下。他比涵涵大，不需要一步步引導，江心影很乾脆地把四顆冰球一次都給了他：“讓楊阿姨幫你洗澡的時候玩。”暉庭點點頭，捧著冰球，跟楊阿姨進了浴室。

江心影轉身往客廳走，餐桌上還剩一堆沒折完的星星紙。五顏六色的，散落在桌面上，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一點點細閃的光。她坐下來，抽了一條，打了個結，開始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