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段溫馨的影片被剪輯好，發到貓貓姐姐的賬號上之後，沈斯辰才看到。

他坐在辦公室裡，手機放在桌上，螢幕裡是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人。江心影坐在餐桌前，頭髮隨意地挽著，穿的是他投資的那些衣服，在暖黃的燈光下一顆一顆折星星。她的手很巧，紙星星在她指尖轉來轉去，一顆接一顆，堆成小山。

然後是涵涵。小鍋小鏟小灶臺，星星在鍋裡滾來滾去。涵涵炒星星、煮星星湯、給娃娃們喂星星，還有那個煎星星的手法。沈斯辰看到這裡，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彎完又覺得眼眶有點熱。

然後是浴室。熱氣騰騰的，涵涵坐在浴盆裡，江心影把凍好的冰球扔進熱水。透明的球慢慢化開，裡面的小動物一點一點露出來。貓咪、小兔子、小熊、小企鵝。涵涵舉著那隻溼漉漉的小貓咪，對著燈光，眼睛亮晶晶的：“媽媽！貓咪！”

沈斯辰的視線忽然就模煳了。他眨了眨眼，沒眨掉。又眨了一下，還是沒眨掉。眼淚就那麼毫無預警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抬手去擦，擦完又有新的。他乾脆不擦了，就那麼盯著螢幕，看著那個冰球在熱水裡慢慢融化，看著那隻小貓咪從透明的牢籠裡掙脫出來，落在涵涵小小的手心裡。

那些幾塊錢的小橡皮、那些親手摺的星星、那些一個一個塞進冰球模具裡的小動物和小車車。

她在做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肯定想過，涵涵看到會開心。肯定想過，暉庭看到也會開心。但沈斯辰不知道，她有沒有想過，他看到會是什麼感受。

他看到了那些幾塊錢的小橡皮，比他準備過的任何昂貴禮物都珍貴。他看到了那些親手摺的星星，比他送過的任何珠寶都閃亮。他看到了那個冰球在熱水裡慢慢融化、小動物一點一點露出來的過程。

有些美好，是值得花時間去解凍的。這不就是他想讓她明白的嗎？慢一點沒關係，重要的是怎麼擁有的。她嘴上不認同，但她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用的恰恰是“慢”的方式。一顆一顆折星星、一個一個塞小動物、一步一步等著冰球融化。

她嘴上不認同，但她活出了這個道理。沈斯辰坐在那裡，對著手機，哭得像個傻子。然後他想：他要更加努力地賺錢，要給江心影買大房子，要買那種她可以隨便折騰的大房子！

他坐在那裡，一邊哭一邊想，一邊想一邊哭，完全沒注意到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顧婕站在門口，看著自家老闆對著手機淚流滿面的樣子，默默地把門又關上了。

沈斯辰公司的員工們圍著螢幕看資料，一邊看一邊感慨。

“江老師真的厲害……”有人小聲說。

“難怪老有廠商過來接洽。”另一個人接話，“你看看這影片，誰能想到？威士忌冰球模具，居然賣到缺貨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剛才去搜了，好幾個店鋪都掛著預售或者缺貨。就因為她影片裡用了那個！”

“……”沉默了兩秒，有人幽幽地開口，“任何出現在江老師影片裡的東西，都能賣啊。”

“這波被模具賺走了，沈總一定捶胸頓足吧？”

幾個人對視一眼，表情都有點微妙。他們太瞭解沈斯辰了，那可是一個看到商業機會不抓住能懊惱三天的人。

眾人不由得往顧婕的方向看去，顧婕接收到大家的視線，點點頭：“沈總難過得哭了。”

“……”

“沒想到沒跟上冰球模具這一波，竟然讓他這麼激動。”

顧婕站在門外，等了三分鐘，又等了三分鐘。她算著時間，覺得差不多了，才重新推開門。沈斯辰還坐在那裡，手機已經扣在桌上，眼眶還有點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的、屬於一個投資人該有的樣子。

“沈總，”顧婕走進去，把手裡的資料夾放在他桌上，“資料出來了。那條影片，上線六個小時，播放量破八百萬。評論區關鍵詞前三：治癒、媽媽、溫暖。威士忌冰球模具，全網斷貨。”

沈斯辰的眉頭動了一下。那一下動得很微妙。商機，錯過了，懊惱。但他很快就把那點情緒壓下去了，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顧婕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嘆了口氣。她當然不知道全部的細節，但這兩天從沈斯辰斷斷續續的話語裡，她多少拼湊出一些輪廓——關於那套房子、關於周深、關於兩個人價值觀的碰撞。她知道沈斯辰為什麼哭。但她更知道，沈斯辰想的那一套，大機率是錯的。

江心影做這些事的時候，想的肯定不是“我要用溫柔的方式回應沈斯辰的道理”。江心影想的是：涵涵會喜歡。暉庭會喜歡。冰球化開的時候，小孩的眼睛會亮。就這麼簡單。

顧婕忽然有點想笑，但她忍住了，表情依然專業而平靜：“沈總，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沈斯辰點了點頭，顧婕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她白天才放棄了幾千萬的豪宅，晚上就在親手摺這些不值錢的小星星。”沈斯辰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在努力壓著什麼，“她是在告訴我，她不在乎物質。她在乎的是當下的寧靜。”

顧婕的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他，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外走。

“她用我的威士忌冰球模具。”沈斯辰繼續說，“不是為了喝酒，是為了給孩子解救小動物。她在用這種溫柔的方式，回應我那天說的那些話……”

顧婕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天上的星星炒進了鍋裡。”沈斯辰的聲音裡有了一種奇異的、像是發現了什麼重大真理的篤定，“這是多麼浪漫的童心啊！她為了這個家，把那些鋒芒都收起來了，變得這麼柔軟。”

顧婕終於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沈斯辰坐在那裡，眼眶又有點紅了，臉上卻帶著一種被深深觸動的、近乎虔誠的表情。他看著她，像是在尋求確認，又像是在宣佈一個他剛剛參透的真相：“顧婕，她是在用靈魂愛我。”

顧婕沉默了三秒。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能說什麼？她能說，沈總，江老師可能只是單純想哄孩子開心？她能說，她折星星是因為涵涵喜歡，塞小動物是因為涵涵喜歡，用你的冰球模具純粹是因為那個模具正好是圓的可以凍成球？她能說，你想太多了，江老師本來就很能靜下心來做這些慢慢的事情，否則當時那一萬四千片的拼圖是怎麼拼出來的？

她不能說。說了沈斯辰也不會信。於是她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沈總說得對。”然後她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顧婕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了閉眼。她知道，沈斯辰白感動了。

而辦公室裡，沈斯辰還坐在那裡，看著手機上那條影片的評論區，一條一條往下刷。那些評論都說“治癒”“溫暖”“好媽媽”。他看著看著，嘴角又彎起來，眼眶又有點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