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婕站在辦公室門口，手握著門把手，猶豫了很久。她應該直接下班的，已經七點四十了，她今天的工作早就做完了，完全沒有理由再進去。但她還是推開了門。

沈斯辰正對著電腦，眉頭微皺，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她，又低下去：“怎麼了？”

顧婕走進去，在他桌前站定。

“沈總。”她開口，聲音比平時稍微輕了一點，“有件事想提醒您一下。”

沈斯辰又抬起頭，看著她。

“後天，”顧婕說，“星期日，二月十四號。”

沈斯辰的表情頓了一下，瞳孔在她眼皮底下，一點一點放大。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又張了張嘴，還是沒發出聲音。他就那麼坐在那裡，看著顧婕，臉上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震驚和恐慌的表情。

他應該記得的。他本來應該記得的。情人節，二月十四，他和江心影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情人節。

他應該在日曆上圈出來，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想怎麼過，訂餐廳、買禮物、安排驚喜。他應該讓江心影感受到，這是她這輩子最被珍視的一個情人節。

但他忘了。

除夕那天，他在應付自己的父母。他媽那張臉，那些話，那場關於江心影能不能進沈家門的爭吵，耗掉了他所有的精力。

初一，他被江心影那個“就不交稅”氣得不輕。他跟她講道理，她跟他講歪理，最後他發現自己講不過她。

初二，節目播了那個測謊競賽。那個預告片，陳瀚握著她的手，低頭跟她說話，那個眼神。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他心上劃。

初四，她終於從臺灣回來。他以為一切會好起來，結果他們開始吵架。周深的房子，那張卡。吵了兩天，直到今天，初七，他看到那條影片，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紅了眼眶。

“怎麼辦？”沈斯辰抬起頭看著顧婕，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絕望的慌張，“顧婕，怎麼辦？”江心影的課表當時是他排的，週六，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全滿。週日上午十點到晚上十點，全滿。兩天加起來，二十多個小時，一個縫隙都沒有。

顧婕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軟了一下，又硬起來。她能怎麼辦？她只是個特助。她能幫他安排行程、對接資源、處理公務，但她沒辦法讓江心影在星期天憑空多出幾個小時來。

“沈總，”她放輕了聲音，“週末是她最忙的時候。如果沒有提前安排，她是抽不出任何時間來的。她沒有時間，您做再多的安排，也只是枉然。”

沈斯辰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知道顧婕說的是對的。江心影那個人，時間排好了就是排好了，很難臨時改。就算他訂了最好的餐廳、買了最貴的禮物、安排了最浪漫的驚喜……她沒時間來，一切都是白搭。

他抬起頭，看著顧婕，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垂死掙扎的、最後的希望：“那我現在……還來得及嗎？”

顧婕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

“要不，”她試探著開口，“您問問她？說不定……說不定她願意為您調一下時間？”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不太信。但她沒有別的辦法了。

沈斯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他只知道，他把自己逼到了一個很尷尬的境地。情人節前兩天，才想起來要過情人節。

“我問問。”他說，聲音很輕，“我問問她。”

顧婕看著他那個樣子，有點心酸。她垂下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我怎麼會忘了呢……”

顧婕走後，沈斯辰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他看著手機，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發出去的是：週日有空嗎？

傳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覺得可笑。週日，情人節，他問人家有沒有空。像什麼？像臨時約人湊數的。

江心影的回覆來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沒來得及把手機放下。

“沒時間。所有的假日在我身上都不起作用，你知道的。”

沈斯辰看著那條訊息，心裡那個本就不大的希望氣球，又癟下去一圈。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別人放假的時候，是她最忙的時候。節假日，週末，寒暑假，那是學生補課的黃金時間，是家教老師的旺季。她連初三在臺灣都被學生強制召喚上線上課，怎麼可能為了一個情人節，把排好的課調開？

沈斯辰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他忘了情人節，是他的錯。她沒時間過情人節，是她的日常。兩個人湊在一起，就是這個結果。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江心影的新訊息：“你問這個做什麼？”

沈斯辰盯著那幾個字，沉默了很久。他該怎麼說？說我想跟你過情人節但我忘了現在才想起來？說你能不能把課調開我們吃個飯？說這是我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個情人節我不想錯過？

說了有什麼用？她沒時間。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發出去的是：“沒事，就問問。”然後對話方塊就安靜了。

手機螢幕暗下去，再沒亮起來。沈斯辰坐了一會兒，忽然坐直了。

不對。他不是沒辦法。他只是沒辦法讓她調課。但他可以做別的！他可以在她下課之後做點什麼！他需要準備，他需要會點什麼，他需要……

沈斯辰勐地站起來，椅子被推得往後滑了一截，輪子在地上滾出悶悶的聲響。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出辦公室，外面的燈已經暗了一半，顧婕正站在電梯口等電梯，手指按著下樓鍵，背影筆直。

“顧婕！”

她回過頭，看見沈斯辰朝她衝過來。

“教我按摩。”沈斯辰站在她面前，氣還沒喘勻，“你之前給我按的那幾種，快教我！”

顧婕看著他，沉默了三秒：“現在？”

“現在。”

“今天很晚了，明天行嗎？”

沈斯辰搖頭，搖得又快又堅決：“明天就週六了。後天就週日了。來不及了。”

顧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看著他，那張臉上寫滿了“我不管我就要現在學”的固執，像一個馬上就要考試但還沒複習的學生，臨時抱佛腳抱得理直氣壯。

“……行吧。”她說，“回辦公室？”

沈斯辰點頭，轉身往回走。顧婕跟在他後面，腳步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回到辦公室，沈斯辰坐在沙發上，顧婕繞到他身後，雙手搭在他肩上：“我先教您最簡單的，肩頸放鬆。您感受一下我的手法和力度。”

她的手開始動。拇指按下去，順著肩胛骨的邊緣慢慢推，推到一個點，停住，用力。

“這是您平時最緊張的地方。”顧婕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平的，不帶什麼情緒，“會有點疼，但按開了會舒服很多。您記住這個位置，到時候給江老師按的時候，力度要比這個輕一半。”

“這裡，肩膀最高點往中間一點的位置。用拇指按，打圈。力度要均勻。這裡，用手掌從中間往兩邊推，動作要慢，要穩。您感受一下我推的速度。這裡，在後腦勺下面，兩條大筋外面的凹陷處。用指腹按，不要太用力。”顧婕一邊按一邊說，沈斯辰一邊感受一邊記。

半小時後，顧婕停下來，繞回他面前：“您記住了嗎？”

沈斯辰點頭，點得很有信心。

“那您給我按一遍。”

沈斯辰站起來，兩人交換位置，他把手搭在她肩上。然後他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碰顧婕，他有點不知道該從哪下手。

“肩頸先來。”顧婕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沈斯辰吸了口氣，開始按。拇指按下去，順著肩胛骨的邊緣慢慢推。他一個一個按過去，每按一個，顧婕就點評一句。

“可以”

“輕一點”

“對了”

“這個位置再往下一點”

半小時後，顧婕直起身，轉過來看著他：“可以了。”她說，“您回去再多練練，別到時候手生。”

沈斯辰點頭，點得比剛才更用力了一點。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問：“還有別的嗎？”

“……沈總，”她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您是想學全套？”

沈斯辰點頭，點得理直氣壯。顧婕嘆了口氣，她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經很深了，寫字樓對面的那棟樓只剩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明天吧。”她說，“明天陪您練一天。您想學什麼學什麼。”

沈斯辰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週末你還得陪我練？”

“沒事。”顧婕的語氣平平的，“反正我也沒什麼安排。”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沈斯辰忽然意識到，顧婕好像從來沒什麼安排。她永遠是那個隨叫隨到的人。永遠在辦公室裡，永遠能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他從來沒問過她週末做什麼、和誰一起，有沒有人等她。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顧婕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明天早上九點，公司見。您回去早點睡，別到時候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