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九部 第十二章:白努力
週日晚九點,外灘。
沈斯辰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陸家嘴的燈火。那些高高低低的樓,每一棟裡面都裝著幾百億、幾千億的錢。而他將來,要去其中一棟裡,替人管那些錢。
David推門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他脫了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朝沈斯辰抬了抬下巴:“坐。”
沈斯辰在他對面坐下。
這是一家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會所,在外灘一棟老建築的頂樓,整晚就他們這一桌。窗外是黃浦江,江對岸是陸家嘴,江這邊是燈光璀璨的外灘萬國建築群。
David沒廢話,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然後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腿上,看著他。
“斯辰,”David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沈斯辰耳朵裡,“你的 Title 是 Managing Director, Head of Private Banking, China。彙報線直接向我和亞太區WPB那邊。”
“初期給你 3 個 Director 名額,VP 及以下會盡量配合你的要求。”David看著他,目光很平,“我不需要你管政策,政策有合規部。我要你背全國的業績指標。”
“全國分行的私行團隊,業務上向你彙報,行政上歸當地分行管。”David頓了頓,像是在給他時間消化,“你是全國私行線的總教頭,也是最大的銷售冠軍。”
全國。總教頭。銷售冠軍。沈斯辰把這些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首年 AUM 目標 50 億。”David看著他,“達標後,團隊可擴至 15 人。”
五十億。沈斯辰靠在椅背上,看著David。這個男人把這麼重的數字砸過來,表情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
他應該緊張的。五十億,一年,從零開始。但他發現自己沒有緊張,只有一種奇怪的、像是在確認什麼的踏實感。
David看著他那個表情,忽然笑了一下:“怎麼?怕了?”
“不是怕。”沈斯辰說,“是在想,這五十億,從哪裡開始挖。”
David看著他,目光裡多了點什麼。欣賞?確認?或者只是“我沒看錯人”的那種篤定。
“我猜你會把顧婕留在VC那邊。”David忽然開口,話題轉得很快,“她是個好苗子。你把她放對位置了。”
“她在前面幫你養那些未來的富豪,”David繼續說,聲音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在這邊等著他們上岸。這佈局,可以。”
沈斯辰沒說話,他沒想到David會直接點破。
David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看著對面陸家嘴的燈火:“斯辰,”他說,背影在窗玻璃上映出淡淡的輪廓,“銀行和VC不一樣。VC可以賭,賭贏了十倍百倍,但銀行不能賭。銀行是管別人的錢,求的是穩,是長久,是別出事。”
他轉過身,看著他:“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不可能不賭。你只是換個方式賭。”
David走回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銀行的資源、用客戶的錢、用你的腦子,賭那些別人看不出來的機會。這是你的本事,我不會攔你。”他頓了頓,“底線之內,隨便你玩。越線了,我不保你,別讓我難做。”
David把那份檔案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拿回去仔細的看吧!”
沈斯辰低頭,看著那份檔案。他想起江心影的臉。想起她說“你要進銀行了?”那個語氣,帶著一點確認,帶著一點放心。
David話鋒一轉,語氣鬆下來,像是公事聊完了,該聊點人話:“行了,早點回家吧。”他拿起大衣,抖了抖,披在身上,“江老師肯定等著你呢吧?”
沈斯辰愣了一下,David看著他那個表情,笑了一下:“今天網上都是她的訊息,你不知道?”
沈斯辰的眉頭動了一下。他知道。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從節目正片播出之後,那些二創影片就鋪天蓋地地冒出來,根本躲不開。B站、抖音、小紅書,只要有社交媒體的地方就有那些剪輯。
剪輯大神們配上《蒼蘭訣》那首《尋一個你》,把陳瀚那個眼神剪成深情守望,把江心影的依賴剪成舊情難忘。慢鏡頭、特寫、配樂卡點……,每一個都精準地踩在觀眾的心上。
“有一種愛叫做放手,但他從未真正離開。”
“兜兜轉轉,原來最適合她的還是那個懂她恐懼的人。”
“沈斯辰是誰?不好意思,眼裡只有這對神仙眷侶。”
那些文案他一條一條刷到過,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眼睛上。還有那些“如果當初沒離婚”、“為了孩子複合吧”的論調,鋪天蓋地,怎麼刷都刷不完。
#破界而來的復婚# 直接爆搜第一,掛了一整晚了。
David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了然:“你這麼晚不回去,她說不定在家裡胡思亂想呢。以為你被那些謠言氣得不回家了。”
江心影當然不會胡思亂想,沈斯辰清楚得很,這個點,江心影還在上課,哪有空衝浪?即使不上課,以她那種網速,也從來沒在當天跟上時事過。
但沈斯辰只是點了點頭,沒跟David解釋那麼多。
當沈斯辰回到家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人,是花。好大好大一束,紅粉相間的玫瑰,插在一隻透明的水晶花瓶裡,就放在客廳正中央的餐桌上。那束花大得有點誇張,幾乎佔滿了整張桌子的中心,花瓣上還帶著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泛著柔軟的光澤。
沈斯辰站在玄關,看著那束花,心裡無數個草泥馬奔騰而過。
誰送的?什麼時候送的?誰收的?江心影收的?她收了?她居然收了?她收別人的花???
他站在玄關,看著那束花,腦子裡轉過了七八個念頭,然後又一個一個壓下去。把大衣掛好,換了拖鞋,輕手輕腳地往裡走。經過書房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門開著,裡面一片狼藉。草稿紙散了一桌,有些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些畫著亂七八糟的圖。幾本教材攤開著,摞在一起,書頁裡夾著五顏六色的便利貼。
沈斯辰站在書房門口,看了幾秒,沒進去。這些東西,就算看上去是垃圾,也千萬不能動。他吃過虧的。上次他不小心扔了一張她寫滿草稿的紙,以為那是廢紙,結果她氣了好多天沒跟他說話。後來他才知道,那張紙上是她給一個學生推的解題思路,還沒寫完,她本來打算第二天繼續用的。從那以後,他再沒碰過她的任何東西。她的書、她的紙、她的筆、她隨手放的任何東西,他都不碰。那是她的領地,她的秩序,她的“看上去亂但其實每一件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臥室的門開著,水聲從浴室裡面傳出來,江心影在洗澡。
沈斯辰站在臥室門口,聽了幾秒那水聲,然後轉身去客廳,坐在沙發上,等。
等了好一陣子,水聲停了。又等了一陣子,吹風機的聲音響起來,嗡嗡的。沈斯辰這才站起來,往浴室走。他得洗澡,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氣味地出來。不然她不會讓他碰的,連靠近都不會。
他自問洗得不慢,但等他擦乾頭髮,換上乾淨的睡衣,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江心影已經睡著了。
沈斯辰站在床邊,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要不要把她叫醒?叫醒了她會不會生氣?不叫醒的話,這兩天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
他輕輕在她身邊躺下來,側過身,看著她的側臉。她趴在那裡,臉埋在抱枕裡,只露出一小片臉頰和一隻耳朵。
沈斯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隻耳朵。她沒動。
他收回手,閉上眼睛。
那束玫瑰還在客廳裡,紅粉相間,大得誇張。是誰送的,他還不知道。明天醒來之後,會是什麼樣子,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睡著了。而他躺在她身邊,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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