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沈斯辰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團隊做的《心動限定》參演收益預估。通告費那一欄的數字，沈斯辰掃了一眼就跳過了，幾十萬，對他將來要背的50億來說，連零頭都算不上。真正讓他瞳孔收縮的，是後面那幾頁。

“每期爆一個單品”的預估模型，他們已經跑過好幾版了。上次那條冰球影片的資料被拆解得乾乾淨淨：影片上線24小時播放量、帶貨轉化率、單品搜尋指數漲幅、競品跟風速度、話題傳播週期……每一個資料點都被摳出來，喂進模型裡，算出下一波的預期收益。

結論是：如果江心影上戀綜，每期帶火一個單品，十二期下來，背後的GMV可以做到八位數。

但這還不是全部。

沈斯辰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顧婕手寫的一行備註，字跡比平時潦草，像是臨時加上去的：“假設她帶火的商品，有三家是我們持股的。股價預期：+15%~30%。”

沈斯辰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顧婕列出來的那幾家有可能在這波操作裡有貢獻的公司的名字他都太熟了，全是他當年在VC圈裡投出來的，現在已經上了市，他手裡還拿著不少股份。如果股價翻三成……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那個數字自動跑了出來。比他剛才看的GMV大得多，大得多得多。

他睜開眼，看著對面的顧婕。顧婕也在看他，表情平靜，但眼睛裡有一點什麼。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知道那個數字有多大。

“沈總，”她開口，聲音平平的，“您怎麼決定？”

沈斯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個熱搜、想起那些剪輯影片、想起自己上週在辦公室裡對著螢幕紅了眼眶、想起那束玫瑰和一夜沒睡、想起那盒他欠江心影的LV巧克力……

那些都是真的。他的難受是真的、他的醋是真的、他的害怕是真的。但面前這份數字，也是真的。

他抬起頭，看著顧婕，咬了咬牙：“讓她去。”

顧婕的眉毛動了一下。

“跟陳瀚能多甜就多甜，”沈斯辰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老子不看節目就行了。”

顧婕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好的。那我讓團隊推進了。”

週三下午，沈斯辰和顧婕準時出現在大川望月的會議室裡。節目組那邊來了三個人，製片人、策劃總監、還有負責溝通的那個小姑娘。大川望月這邊陣仗更大，市場部周總監打頭，旁邊還坐著兩個沈斯辰不認識的人，據說是公關部和法務的。

三方落座，寒暄了幾句，氣氛還算正常。但沈斯辰看得出來，對面那幾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我們到底怎麼得罪她了”的困惑。

“沈總，”周總監先開口，語氣客氣得很，但客氣底下壓著一點急切，“您能不能跟我們說說，江老師到底是因為什麼……嗯，不喜歡我們？”

“十五年前，她在你們這兒買了口紅粉底還有餅乾，送來的時候全碎了。找客服，你們客服先是互踢皮球，後來已讀不回。”

會議室安靜了，死一般的安靜。

周總監張著嘴，看著他，眼睛越睜越大。旁邊公關部那位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法務的筆掉在桌上，啪的一聲，在安靜裡格外清晰。

“……十五年前？”周總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有點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對。”

“就……就這一單？”

“就這一單。”

周總監轉頭看向公關部那位，公關部那位看向法務，法務看向天花板。三個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是一口氣吞了十幾種調料，酸甜苦辣鹹全混在一起，不知道該怎麼嚥下去。

顧婕坐在沈斯辰旁邊，一動不動。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腦子裡已經在瘋狂刷屏了。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她記了十五年？

就因為這個，她拒絕了通告費幾十萬的綜藝？

顧婕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她想站起來，走到對面那三個人面前，然後跪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們江老師就是這樣的人。她記仇。她記了十五年。她不是因為你們多壞，她是因為你們讓她不爽了，而且沒給她一個說法。就這麼簡單。你們原諒她吧。求你們了。

但她不能。她只能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假裝這一切都很正常。

周總監終於從震驚中緩過來一點，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垂死掙扎的希望：“那……那單銷售記錄，可能查不到了吧？都十五年了……”

沈斯辰看著他，沒說話。那個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說，查不查得到，跟心影記不記仇，有什麼關係？

周總監被那個眼神看得心裡發虛，又轉向旁邊的人求助。公關部那位接上話，語氣比周總監更小心：“客服……客服流動率很高的，十五年前的客服，肯定早就……”

“我知道。”沈斯辰打斷他，“我就是想告訴你們，心影就這個脾氣。我也說不動她。”

他頓了頓，換了個話題：“陳瀚那邊，確定參演了嗎？”

節目組的人對視了一眼，製片人開口，語氣比剛才謹慎了一點：“還在談。航空公司那邊有點顧慮，陳瀚本人也不太想配合。我們正在想辦法。”

還在談，那就是還沒定。

周總監看看沈斯辰，又看看節目組的人，忽然開口：“沈總，您說，我們給江老師道個歉行嗎？她當時買的什麼您知道嗎？我們補給她？十倍補？一百倍補？”

沈斯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掏出手機，找到江心影的號碼，撥了出去。

他按下擴音。

嘟——嘟——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江心影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軟軟的，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沈金主～我的巧克力呢？你是不是買不到？”

沈斯辰的嘴角差點沒壓住。

他最喜歡這個了。最喜歡在別人面前，聽她用這種語氣喊他。那種“全世界只有我能聽她這麼喊”的優越感，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先說正事。”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如果大川望月那邊願意給你賠償，你願意參演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賠什麼？”

“看你之前買的什麼？”

江心影的聲音又響起來：“我那時候多窮啊！買的都是幾十塊錢的粉底跟口紅，賠我這個做什麼？我現在又不用這些！”

沈斯辰的嘴角又往上彎了一點。他壓著，沒讓自己笑出來。

“沈金主～”江心影的聲音繼續從手機裡傳出來，軟得能掐出水，“我前兩天看到一個口紅收納的架子，好好看，就下單了，剛送來，可是我口紅就兩個，放上去空空蕩蕩的……”

沈斯辰心裡那個爽字，都快從頭頂冒出來了。他抬眼看了一下對面那幾個人，周總監的表情像是被雷噼過，公關部那位眼睛瞪得老大，法務已經放棄管理自己的面部表情了。節目組那三個人也好不到哪去，製片人張著嘴，策劃總監的眼鏡滑下來一半，小姑娘捂著嘴，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他忍住了，語氣還是保持平穩：“知道了，等等回去接你，晚上就去買。我現在跟節目組還有大川望月開會呢，他們很有誠意想彌補你。”

“彌補什麼啊？”江心影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不是說幫我搞垮他們嗎？”

沈斯辰的表情僵了，顧婕的眼睛勐地睜大了一圈，對面那幾個人的表情更是精彩。

沈斯辰深吸一口氣：“心影，開著擴音呢。”

江心影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還是那麼軟，軟得能掐出水，但內容讓沈斯辰頭皮發麻：“那你自己解釋一下咯！反正你答應過我的。沈金主，說話要算話哦！”

“這件事，”江心影繼續說，語氣慢悠悠的，“要不是我現在有那麼點影響力了，要不是我今天跟你在一起了，我這虧就只能自己默默吞了。這世界上有多少跟我一樣大仇不得報的人哪？我反正不會輕易原諒他們的。”

然後電話掛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氣。沈斯辰保持著舉手機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的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在迴圈播放：她說出來了。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句話說出去了。

“你不是說幫我搞垮他們嗎？”

顧婕的眼睛還瞪得老大，像是想把自己眼珠子摳出來擦一擦再塞回去。周總監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精彩來形容了。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恐慌、荒謬的複雜狀態。

節目組那三個人也好不到哪去。製片人的嘴還張著，策劃總監的眼鏡滑下來一半，掛在鼻樑上，也沒推上去。小姑娘捂著嘴，眼睛瞪得比剛才更大，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

沈斯辰慢慢把手機放下，放在桌上。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

但他發現他沒什麼好說的。

周總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斷斷續續的：“沈……沈總……江老師剛才說的……搞垮……是什麼意思？”

沈斯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就是字面意思。”

周總監的臉白了。

“她說得對。十五年前，她就是個普通使用者。買了東西，碎了，找客服，你們不處理。她投訴無門，被當成皮球踢來踢去。那時候她沒有影響力，沒有跟你們叫板的資格。這口氣，她嚥了十五年。”他頓了頓，“現在她有了。你們知道她為什麼不讓步嗎？不是因為你們有多壞，是因為你們當年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界沒有公道，只有強弱。她現在強了，為什麼要給你們公道？”

周總監的臉更白了。

“她說她不會輕易原諒你們。”沈斯辰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我也不會勸她。你們想道歉，想賠償，那是你們的事。但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節目組那三個人：“節目的事，等她氣消了再說吧。”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顧婕站起來，朝對面那幾個人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跟著出去了。

電梯裡，沈斯辰靠在壁上，嘴角彎著，也不知道在笑什麼。顧婕站在他旁邊，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那個模煳的影子，終於沒忍住：“沈總，您笑什麼？”

沈斯辰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裡亮亮的，像是有光：“顧婕，你沒聽見嗎？她說，要不是我今天跟你在一起了。”

顧婕愣了一下。

“她說，”沈斯辰一字一頓，像是在回味什麼很珍貴的東西，“要不是跟我在一起了，這虧她就只能自己默默吞了。”

顧婕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是在告訴我，”沈斯辰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我幫到她了。”

電梯門開了。沈斯辰走出去，腳步比剛才輕快了很多。顧婕跟在後面，看著他那個背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剛才在會議室裡，他面對那幾個人，冷靜、強勢、寸步不讓。現在呢？就因為江心影電話裡那句要不是我今天跟你在一起了，他整個人就飄起來了。

真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