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站在那扇門前，等著工作人員把門開啟。門鎖咔噠響了一聲，然後門被推開，她往裡踏了一步，然後就停在那裡了。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屋裡的樣子，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最後整個眉頭都擰在一起，擰得不能再緊。

“你們管這叫心動小屋？”她開口，聲音不大，但那個語氣讓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沒人敢接話。

滿地都是灰，木地板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撲撲的東西，腳踩上去絕對能留下清晰的印子。客廳裡堆滿了舊傢俱，沙發上是防塵罩，茶几上是亂七八糟的線，牆角還堆著幾個沒拆封的紙箱，箱子上落著厚厚的灰。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空氣裡飄著的那些細小塵埃上，一粒一粒，清清楚楚。

“滿地灰，”她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全是舊傢俱，髒得不行。”

她轉過身，往導演的方向看：“誰跟你們籤合同的？”她問，語氣慢悠悠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顧婕還是沈斯辰？”她準備去罵人了。

節目組的人站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敢吭聲。

王磊從人群裡站出來，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江心影面前。他做事利索，平時話不多，但什麼場面都能扛得住。這回他也扛了，開口就是認罪：“這本來是下一期要用的，沒打算今天用，所以還在整理階段。”

江心影看著他，眉頭又皺了一下：“下一期不是明天就拍嗎？這個樣子明天能打理完？”

王磊沒接話。當然打理不完，本就是這個樣子要讓這對CP整理的。這是節目組的原計劃，讓林予君和江心影一起打掃這間小屋，在勞動裡培養感情，多好，多有生活氣息。

江心影見他沒說話，沒再追問。她低下頭，開始翻包。

導演站在門口，看著她那個動作，心裡咯噔了一下。他見過太多嘉賓這個翻包動作了，翻出來的基本都是手機，然後就是打電話。打給經紀人，打給助理，打給老公，打給男朋友，總之是打給能解決問題的人。但江心影這個電話打出去，他這節目可能要出事了。

“別打！”他衝上去，聲音沙啞，帶著一點急切，“求您了江老師。咱商量商量。”

江心影抬起頭，看著他，手裡握著手機，沒按下去。那個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導演站在她面前，喘了一口氣，開始想詞兒。

門口，顧婕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屋裡這一幕。她沒出聲，但已經拿起手機，開始聯絡人。清潔公司，加急的，能今天立刻上門的。江心影那個潔癖她太清楚了，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的。為了讓江心影在那間茶餐廳用餐，沈斯辰把整間店都翻修了一次，重新刷牆、換桌椅、換餐具，連後廚都讓人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半點異味。現在這間小屋，要錄好多天的心動小屋，真要讓她進去打掃，那還不得炸了。

屋裡，導演還在說。他說的什麼江心影沒太聽進去，但她把手機收起來了。導演見她把手機收起來，鬆了一口氣，繼續順著往下說，說的什麼這間小屋雖然現在看著亂但其實底子很好、你們收拾一下肯定有感覺、節目組會全力配合、您有什麼要求儘管提。但江心影依然皺著眉。

顧婕穿過人群，走進屋裡：“江老師，我已經聯絡清潔公司了，加急的，兩個小時內能到。您看還有什麼需要，我一起安排。”

江心影轉過頭，看著她，眉頭還皺著，但語氣已經緩下來了：“明天我來的時候，一定得乾乾淨淨的。缺東西無所謂，但得乾淨。”

“知道。”

導演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那現在……？”

江心影沒理他。她轉向林予君，眼睛亮了一下：“我們的一百元還剩多少？夠我買Giolitti嗎？”

林予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從嘴角開始，慢慢漾開，一直漾到眼睛裡。他看著她，像是看一個忽然冒出什麼奇怪念頭的孩子：“夠。”

江心影的眼睛又亮了一點，那個笑意在臉上鋪開，整個人都跟著鬆了下來：“那去買冰淇淋來吃吧！”

林予君點點頭，側身讓出路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江心影剛要往外走，腳步卻忽然頓住了。她的視線落在那間屋子裡，落在那些已經架設好的攝像機上。角落裡有，牆邊有，甚至窗簾後面都藏著一個小小的鏡頭。黑色的，圓圓的，在光線裡泛著冷冰冰的光。

她就那麼站著，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轉回頭，看著導演，表情有點複雜：“顯得我很難搞一樣，這才第一天。”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那間屋子，語氣裡帶著一點猶豫，“要不我還是整理整理好了？”

導演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林予君則二話不說開始挽袖子，江心影看著他那個動作，整個人都愣住了：“我不是……”

話沒說完，林予君已經把那件質地精良的白襯衫的袖口往上捲了兩道，露出修長的小臂。他抬起頭，看著她：“你去買冰淇淋。這裡交給我。”

江心影的話卡在喉嚨裡。

“等你回來的時候，”林予君繼續說，聲音不急不緩，每個字都穩穩當當落在空氣裡，“一定有一個小角落是乾淨的，可以讓你好好坐下休息。”

江心影就站在那兒，著他那張清冷的臉，看著他那副極細邊框的金屬眼鏡，看著他挽起袖口露出的那截小臂。她沒說話，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在動。感動、被寵愛、被拯救、感激，一層一層地往上湧，最後全部混在一起，在那雙眼睛裡亮晶晶地泛著光。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你慢慢來。我等等給你帶冰淇淋回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得很，“那很好吃的。”

林予君的嘴角彎了一下。

江心影轉身就走。她走得很快，裙襬在腳邊晃，耳邊那對閃鑽耳環在光裡一晃一晃的。顧婕跟在後面，本來有一個攝像老師也想跟上來，剛邁出半步，江心影頭也沒回，手卻抬起來，朝他擺了擺：“這邊就別跟了吧！”她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意，但語氣裡那點不容商量也是清清楚楚的，“我保證你們素材夠用。”

那個攝像老師就停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庫裡南靜靜地等在路邊，江心影上了車，顧婕跟著坐進去，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到了車裡，顧婕終於開口：“江老師您這是？”

江心影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鬆了下來。她轉過頭，看著顧婕，開始安排，一條一條的，清楚得很：“先去Giolitti。你幫我去排隊，我要牛奶跟巧克力口味，其他你隨便搭配，我記得Giolitti可以直接買一盒。咱給所有人都買一盒回來。”

顧婕點頭，沒說話，繼續聽。

“等等你聯絡的清潔公司到了，”江心影繼續說，語氣慢悠悠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就讓清潔公司忙去，把林予君救出來吧。”

顧婕看著江心影，看著這個剛才還皺著眉、滿臉抗拒的女人，現在靠在椅背上，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像個剛做了什麼得意小動作的孩子。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