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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部 第五章:林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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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全部打掃完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燈光從天花板上落下來,照在剛擦過的木地板上,映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那些舊傢俱已經不見了。窗簾換了新的,是那種很淺的米色,在燈光裡泛著柔軟的質感,像被月光浸透過。牆壁也變了模樣,原本斑駁的牆面被嶄新的牆紙覆蓋,淡淡的紋路若隱若現,手指撫上去能感覺到那些細微的凹凸。

地板上鋪著一張床墊。那是剛送來的,還帶著包裝拆開後那種嶄新的氣息。床墊很大,幾乎佔了半個客廳的位置。上面罩著淺紫色的床單,那種紫很淡,淡得像是白色裡不小心洇進了一點點紫,在燈光下泛著安靜的光。床單的邊角整整齊齊地掖著,沒有一絲褶皺,看得出鋪的人用了心。

整個屋子已經不像白天那個樣子了。那些讓江心影皺眉的東西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嶄新的、柔軟的、剛剛開始的氣息。

江心影站在客廳中央,四下看了看,然後轉向導演,眼睛亮了一下:“拍通宵嗎?”

導演愣了一下。

“紅蝶晚上玩很有氣氛的!”江心影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興奮,像是忽然冒出什麼好主意的小孩,“累的話,大部分人可以先撤,反正攝像機都在呢!”

導演看著她,沒立刻接話。他的視線往旁邊掃了一下,掃過那些已經架設好的攝像機,掃過站在角落裡等著收工的工作人員,又收回來,落在江心影臉上:“行。”

其實早在下午吃冰淇淋的時候,江心影就已經跟他商量好了。

那會兒他跟江心影一起坐在庫裡南的後座。車門關上,隔開了外面所有的嘈雜。兩個人手裡各捧著一盒冰淇淋,勺子偶爾碰著盒壁,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

江心影把清潔那一段怎麼剪,跟他一條一條地講明白了。

畫面怎麼切,節奏怎麼走,情緒怎麼推。她說得清楚得很,像是在給學生講一道數學題,每一步都拆開來,讓人聽得明明白白。

林予君讓她去買冰淇淋,她那個眼神,那個感動、複雜、被寵愛被拯救被感激混在一起的眼神,導演已經確認過了,各個角度都拍到了,後期可以挑最好的一幀用。

林予君也確實忙活了一小時,有挽著袖子擦桌子的,有蹲在地上整理紙箱的,有站在窗邊踮腳去夠窗簾的——夠真實,夠努力,夠讓人心疼。

那就這麼剪:林予君在那兒無悔付出,滿頭大汗也不停手,江心影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眼神一層一層地往上湧,最後定格成滿滿的感動。配幾秒林予君辛勤打掃的畫面,不用多,三五秒就夠了,意思到了就行。然後鏡頭一轉,兩個人坐在一起,甜甜蜜蜜吃冰淇淋。

導演當時就笑了。他做綜藝十幾年,見過太多嘉賓提要求,但這麼配合著節目效果提要求的,還真不多見。他點了點頭,沒多說,就一個字:“行。”

現在,晚上十點多,他看著這間煥然一新的小屋,又看著站在客廳中央、提議拍通宵的江心影,心裡那個“行”字又浮了上來。

有畫面就行。她給他畫面,他能交差,就夠了。

至於別的——

導演想起大川望月,暗暗嘆了口氣。

那通擴音電話還在腦子裡響著。會議室裡,江心影那句“你不是說幫我搞垮他們嗎”,說得坦坦然然,說得理直氣壯,說得全場人捂著嘴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他當時坐在會議桌後面,看著那個手機螢幕上“江心影”三個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節目,真是攤上大事了。

但也是因為這個女人,節目後來跟上了三個贊助商。高階護膚品的、珠寶品牌的、智慧家居的,每一個都是衝著“江心影會上”來的。每一個在籤合同的時候,都會多問一句:“江老師確定會參加吧?”

他每次都說:“確定。”然後心裡補一句:不確定也得確定。

所以現在,江心影說要拍通宵,那就拍通宵。江心影說紅蝶晚上玩有氣氛,那就晚上玩紅蝶。她說大部分人可以先撤,那就先撤。

導演看著江心影,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更乾脆了一點:“聽你的。”

江心影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然後轉向林予君。林予君就站在她旁邊,白襯衫的袖口還挽著,小臂上有一道淺淺的灰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上去的。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那點亮在眼睛裡壓都壓不住。

“林醫師,”江心影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狡黠,“準備好了嗎?晚上可有得玩了。”

林予君看著她,沒接話,只是那個彎又深了一點。

角落裡,陳薇薇湊到副導演旁邊,壓低聲音問:“紅蝶是什麼你知道了嗎?”

副導演這回終於點了點頭,表情複雜得很:“查了。恐怖遊戲。”

沈斯辰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顧婕正站在小屋一個特別隔出來給節目組工作的小房間裡看畫面。

手機震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接起來。

“拍攝怎麼樣?”沈斯辰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一點疲憊,還有一點假裝隨意的緊張。

“今天要拍通宵。”顧婕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沈斯辰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語氣變了,不樂意了:“拍什麼通宵?你把電話給節目組。”

顧婕的嘴角動了一下。她就知道會是這樣。她說:“是江老師說要拍通宵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回沉默得比剛才更久,然後才傳來一聲悶悶的、無可奈何的聲音,像是被人堵住了嘴還非得說點什麼:“給我地址,”沈斯辰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認命之後的堅決,“我過去看看。”

顧婕握著手機,問了一句,語氣很平靜,但那個平靜底下壓著一點想笑又沒笑出來的東西:“您不是說不看嗎?”

“……就看一眼。”沈斯辰說。

顧婕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應了一聲“好”,掛了電話,把位置發了過去。

客廳裡,遊戲已經開始了。螢幕上,畫面暗下來,又慢慢亮起來。一座廢棄的村子,破舊的日式木屋,紙門半掩著,風從破洞裡灌進去,吹得紙門輕輕晃動。地上散落著照片,泛黃的,邊角捲起來的,上面的人影模煳得看不清楚。

“你往左邊走,”江心影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動螢幕裡的什麼東西,“左邊有東西。”

林予君應了一聲,按著手柄往左走。螢幕上的畫面緩緩移動,遊戲裡的怨靈毫無徵兆地竄出來的時候,林予君“操”了一聲。那個字脫口而出,乾淨利落,沒有一點猶豫。

江心影在旁邊笑出了聲。

林予君轉過頭,看著她。她眼睛彎彎的,嘴角彎彎的。

然後林予君忽然想起早上在咖啡廳,她舉著那臺舊式相機,對著他按下快門之後,笑得停不下來。笑得眼睛裡都泛出水光,笑得他坐在對面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遊戲手柄,又抬起頭,看著她。那個眼神從茫然到明白,又從明白到複雜,最後變成一個恨恨的、帶著一點咬牙切齒意味的表情:“你把我當怨靈在拍?”他問。那個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可置信,一點被戲弄之後的無奈,還有一點自己都說不清的、哭笑不得的東西。

江心影笑倒在床墊上。她笑得整個身子都在抖,頭髮散開來鋪在淺紫色的床單上:“沒辦法啊!”她說,聲音因為笑而有點抖,但那個狡黠的、得意的、壓都壓不住的笑意清清楚楚地鋪在臉上,“那感覺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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