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到樓下的時候，顧婕正盯著小房間裡的監視器畫面。

螢幕上是客廳的實時影像。江心影和林予君兩個人擠在那張剛鋪好的床墊上，裹著同一條被子。兩人捱得極近，近到肩膀碰著肩膀，近到唿吸都快要交疊在一起。

江心影眼睛盯著螢幕，在一旁給林予君指路。她記得劇情的大致走向，但那些藏在角落裡的、冷不丁竄出來的小細節，她自己也記不清了。於是玩著玩著，螢幕上忽然竄出什麼東西，兩個人就一起往後縮，一起叫出聲來，然後縮著縮著，捱得更近了。

顧婕看著那個畫面，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站起身，從小房間裡走出去，穿過走廊，走進客廳。

“江老師。”她站在客廳邊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清清楚楚地落下去，“沈總來探班了。暫停一下吧？”

江心影聽見這句話，眼睛眨了一下。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忽然冒出來的什麼主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亮晶晶地浮上來。

那是壞水！顧婕太熟悉那個眼神了！

江心影從床墊上站起來，動作快得很，裙襬在腳邊晃了一下。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林予君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然後就消失在門後。

沈斯辰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這棟樓。樓裡亮著燈，從窗戶透出來，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尖上。他在那兒站著，等著。

然後電梯門開了，江心影從裡面衝出來，直直地朝他走過來。走到他面前，她停也沒停，直接往他身上一貼，手挽住他的胳膊，仰起頭就開始說話：“沈斯辰，”她說，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再怎麼樣也得有個小冰箱吧？”

沈斯辰愣了一下，江心影繼續滔滔不絕的說著：“沙發就不用了，現在用床墊挺好的。但贊助商那邊不是有個智慧家居嗎？讓他們貢獻點啥新鮮玩意兒啊！”

沈斯辰低頭看著她。她貼在他身上，仰著頭，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一臉認真地跟他商量這些瑣事。那個樣子，那個語氣，那個整個人賴在他身上的姿態，讓他心裡那點因為今天一整天沒見而攢起來的焦躁，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他心情非常地好。好到電梯門開啟、兩個人一起走進去的時候，他嘴角那個彎還壓不下去。

但電梯門關上，又開啟，他踏進那間屋子的時候，那個彎就僵住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客廳。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床墊鋪在地上，淺紫色的床單在燈光裡泛著安靜的光。床墊對面架著一個大螢幕，螢幕上游戲暫停著，畫面停在一個陰森森的角落。螢幕旁邊擺著一臺PS5，黑色的機身，指示燈還亮著。

就只有這些。沒有沙發，沒有茶几，沒有櫃子，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床。

沈斯辰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

這就上床了？

江心影在旁邊，完全沒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熱情得很，拉著他的胳膊往屋裡走，走到那張床墊前面蹲下，還拍了拍：“跟我們家裡的是同一款，很舒服的！”

沈斯辰被她拉著，被迫在床墊邊緣坐下。床墊確實軟，確實是他們臥室裡用的那個牌子那個型號。但坐在這裡，和坐在臥室裡，完全是兩回事。

江心影把手柄塞到他手裡：“你也玩玩吧？”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分享好東西的雀躍，“這遊戲很好玩的！”

沈斯辰握著那個手柄，看著螢幕上陰森森的畫面，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抬起頭，看著坐在床墊一角的林予君。

林予君安安靜靜坐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點光在動。他看著沈斯辰被江心影按在床墊上，握著遊戲手柄一臉複雜的表情，也覺得挺有意思。

沈斯辰玩遊戲上手確實快。那些操作，林予君摸索了半天才搞明白的，他幾分鐘就順了。但遊戲裡的怨靈不講道理，該出來的時候一樣出來，該嚇人的時候一樣嚇人。螢幕上一張慘白的臉忽然貼上來的時候，沈斯辰的手抖了一下，嘴裡也跟著“操”了一聲。

林予君在旁邊，很無情地笑出聲了。管你沈斯辰唿風喚雨，還不是一樣膽小？

半個小時以後，顧婕從小房間裡走出來，站在客廳邊緣：“沈總，拍攝還要繼續呢。”

沈斯辰握著遊戲手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顧婕，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節目組人員。那些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讓位置。

江心影在旁邊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嘴角彎彎的，那個表情像是在看一場好戲。沈斯辰被她那個表情看得又好氣又好笑，但沒辦法，只能跟著顧婕，往那個隔出來的小房間走。小房間裡已經擠了不少人。導演坐在監視器前面，音響老師戴著耳機，助理蹲在角落裡整理東西。顧婕走進去，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站好。

沈斯辰跟著進去，站定，看著監視器上那兩個人。螢幕上，江心影又回到了那張床墊上，挨著林予君坐下，兩個人繼續玩遊戲。她被嚇得往後縮，他也被嚇得往後縮，兩個人縮著縮著，又捱到了一起。

沈斯辰看著那個畫面，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導演在旁邊，餘光掃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音響老師戴著耳機，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助理蹲在角落裡，頭埋得更低了。

顧婕站在沈斯辰旁邊，眼睛盯著監視器，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餘光裡，沈斯辰那張越來越黑的臉，清清楚楚。

江心影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了攻略，手機舉在手裡，一邊看一邊給林予君指路：“往右，往右……不對不對，那個路口別進去，那是死路，回頭……”

林予君聽話得很，她說什麼他就做什麼。遊戲進度快了起來，那些原本要摸索半天的迷宮，在江心影的指揮下一條直線地穿過去。更讓江心影意外的是，林予君越來越不害怕了。一開始還會被突然竄出來的怨靈嚇得一抖，現在倒好，螢幕上那張慘白的臉貼上來，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甚至有一段，為了想拍一張立花千歲的高畫質照片，他硬是在那兒折騰了十幾分鍾。調整角度，等待時機，按快門。不滿意，再調整，再等，再按。

江心影在旁邊看著，真心讚歎：“林醫師，你心理素質挺強大啊！”

林予君頭也沒回，手指還在按著手柄，語氣平靜得很：“多謝誇獎。”

江心影眨了一下眼，那個笑意在臉上轉了一圈，又冒出一個主意：“那等等你給紗重也拍個高畫質特寫？”

林予君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行啊。”

遊戲繼續。

紗重出來的那一幕，江心影記得很清楚。那是遊戲裡最嚇人的幾個瞬間之一，當年她玩的時候，被嚇得手柄都扔出去了。現在雖然知道劇情，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但那種恐懼還是壓不住。她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身子不自覺地往林予君那邊靠。林予君感覺到了。他沒說話，也沒動，只是手裡的手柄握得更穩了一點。

然後紗重出來了，那張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慘白的，帶著一種詭異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表情。她就那麼飄過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朝螢幕這邊靠近。

江心影整個人縮到了林予君背後，那柔軟的、溫熱的觸感就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清清楚楚地印在林予君背上。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後繼續按著手柄，操縱著遊戲裡的角色往後退，像是在躲避紗重的追擊。但那個路線，繞來繞去，繞來繞去，明明有一條近路可以走，他卻偏偏選了最遠的那條。

地圖他其實早就繞熟了。那些路口，那些岔道，哪條通往哪裡，他清清楚楚。但他就這麼繞，故意走錯路，故意引著紗重來追，故意讓那慘白的身影在後面飄著，追著，不緊不慢地跟著。

當林予君再次轉錯彎的時候，江心影在他背後，死死抱住他的腰，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哭腔：“你怎麼又走錯了啊？”

螢幕上的紗重還在靠近，那張慘白的臉已經佔了半個畫面，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螢幕。但林予君完全不在意，他恨不得紗重多追一會兒。

小房間裡，沈斯辰站在監視器前面，盯著螢幕上那兩個人。

江心影整個人縮在林予君背後，身子貼著，手抓著林予君的衣服，抓得死緊。林予君坐在前面，握著遊戲手柄，面帶微笑。

他看見林予君操縱著遊戲裡的角色，在一個明明可以跑掉的岔路口，故意往死路走。他看見林予君繞了一圈，又繞回來，繞得那叫一個自然，自然得像是真的迷了路。

沈斯辰的臉，黑得不能再黑了。

顧婕站在沈斯辰旁邊，看著沈斯辰的臉色，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了幾下，翻出一份檔案，滑到某一頁，然後默默地遞到沈斯辰眼前。

沈斯辰低頭看了一眼。那是團隊做的《心動限定》參演收益預估。螢幕上那幾行數字清清楚楚，GMV八位數，持股公司股價預期+15%到30%。

然後他抬起頭，繼續盯著監視器上那兩個人，繼續看著江心影整個人縮在林予君背後，繼續看著林予君那個壓都壓不住的得意的彎。

他沒說話，也沒動。

他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