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部 第七章:Bromovalerylurea
打到真壁清次郎那裡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已經從深夜的墨黑變成了黎明前的灰藍。屋子裡的燈光顯得有點多餘,慘白慘白地罩在那張床墊上,罩在兩個熬了一夜的人身上。
林予君終於認真起來了,這裡的地圖窄,不好躲,林予君死了好幾次。
第一次是被忌人抓了後背、第二次是被堵在死衚衕裡、第三次、第四次……死亡畫面一次次跳出來。
江心影一開始還縮著,但死到不知道第幾次之後,江心影麻木了,膽子也大了,那種恐懼感被重複的死亡消磨掉了。
林予君又一次倒下。江心影嘆了口氣,伸手過去:“我來吧?”
林予君愣了一下,側過頭看她。她眼睛底下有點淡淡的青影,那是熬夜的痕跡。
“你能行?”林予君問,手還握著手柄,沒立刻鬆開。
“你這樣打,天亮都過不去。”江心影說得直白,伸手把手柄從他手裡抽出來,“起來,讓讓。”
林予君順從地鬆了手,身子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操作空間。畫面再次回到那個陰暗的地下通路,忌人的腳步聲還在,那種沙沙的摩擦聲依舊讓人頭皮發麻。但江心影沒躲。她操縱著角色,迎著聲音走過去,鏡頭穩穩地對準前方,取景框裡的準星鎖定了那些身影。
閃光。蓄力。拍擊。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點猶豫。
忌人倒下,化作黑色的粒子消散。她沒停,繼續往前走,那些讓林予君束手無策的忌人,在她手裡像是變成了靶子,一個一個被清理掉。
林予君坐在旁邊看著。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她怎麼打,但看著看著,身子就不自覺地往前傾了。那個操作節奏,那個對距離的把控,那種在恐怖遊戲裡罕見的、近乎冷酷的冷靜,讓他有點意外。
不到幾分鐘,通路清空,真壁清次郎出現在螢幕盡頭。
那是一團霧。模煳的、扭曲的、像是被無數繩子捆綁在一起的人形。它在霧裡浮動,攻擊模式飄忽不定,有時候突然竄過來,有時候消失在空氣裡。
林予君之前好幾次都死在這裡。那團霧太詭異了,你不知道它下一秒會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躲。
但江心影眼睛盯著螢幕上的那團霧,像是在解一道熟悉的數學題。真壁清次郎動了,身影一晃,要衝過來。
江心影耐心的等著,等紅圈亮起,拍擊。零式射影機的閃光在螢幕裡炸開,把那團霧照得透亮。一下,兩下,三下。
真壁清次郎的血條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不到三分鐘。螢幕裡那團霧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嘶吼,然後炸開,化作無數黑色的粒子,消散在空氣裡。
林予君眼睛盯著螢幕,又轉頭看看她,嘴巴微張,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他想了想之前自己死在那裡的狼狽樣子,又想了想她剛才那種近乎碾壓的操作,喉嚨動了動:“你不怕的嗎?”剛才被紗重追的時候,她縮在他背後,手抓著他衣服抓得死緊,聲音都帶了哭腔。現在面對這個BOSS,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江心影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歪了歪頭,表情有點無辜,又有點理所當然:“他哪有紗重可怕?看上去就是一團霧,有什麼好怕的?”
林予君:"……"
江心影把遊戲手柄往床墊上一放,整個人往後一倒,陷進了那張淺紫色的床裡。
“我不行了。”她盯著天花板,聲音軟綿綿的,帶著熬了一夜的沙啞,“後面應該還有一點,我記得還要再打一次紗重。”她偏過頭,看著坐在旁邊的林予君,“但你自己打吧?結局很可憐的。”
林予君看著她那個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她躺在那裡,頭髮散開來鋪在床單上,眼睛底下那層淡淡的青影更明顯了。她困了,整個人都軟了。
“也不急於現在打完啊?”林予君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她似的,“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繼續也可以。”
江心影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腳步聲。沈斯辰從那個隔出來的小房間裡走出來,穿過客廳,走到床墊旁邊,俯下身,一隻手握住江心影的手,把她從床墊上拉起來。
“走,”他說,語氣簡短得很,“到車上睡。”
江心影被他拉起來,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表情有點無辜:“車哪有床舒服?”
沈斯辰低下頭看著她,語氣變了:“江心影。”他喊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那個警告的意味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氣裡。
江心影撇了撇嘴,轉過頭,看著還坐在床墊上的林予君,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認命:“這床就讓給你了,”她說,“等會兒見。”
林予君點點頭,對她笑了笑。
沈斯辰攬住她,帶著她往外走。庫裡南靜靜地等在路邊,江心影一坐進那個熟悉的座椅,整個人就徹底軟了。座椅放平,眼睛閉上,唿吸慢慢變得綿長。
江心影睡醒的時候,車已經停在自家地庫了。她睜開眼睛,恍惚了一秒,才意識到自己躺在哪裡。座椅放得很平,身上蓋著一件西裝外套,是沈斯辰的。
沈斯辰坐在駕駛座上,見她醒了,側過臉來:“上去洗個澡換個衣服吧。”
江心影眨了眨眼,沒動,就那麼躺著,看著他。沈斯辰被她看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過來,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清醒了?”
江心影撇了撇嘴,終於坐起來,推開車門下去了。
下午一點。江心影出現在心動小屋門口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草綠色的鏤空針織罩衫,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V領露出一小片鎖骨,落肩的長袖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腰間繫著一根細細的編織腰鏈,綴著幾顆木質的小珠子,還有一小撮流蘇,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下身是一條拼接的長裙,淡綠色的格紋和復古的碎花疊在一起,裙襬寬大,材質輕盈,走起來像是帶著風。
林予君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笑了一下:“你的穿衣風格真的很固定,跟數學老師完全搭不上邊。”
江心影在他旁邊坐下,歪了歪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那眼神裡帶著一點狡黠,像是忽然冒出了什麼壞主意:“你想看我穿得像數學老師?”
林予君愣了一下,然後他嚥了一口口水。那個動作很輕,但清清楚楚的。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如果有機會的話。”
江心影瞭然一笑,那個笑在臉上鋪開,帶著狡黠:“最好還戴副眼鏡?”
林予君的喉嚨動了動:“那就更好了。”
江心影看著他,那個笑意更深了,深到眼睛裡都泛著光,然後她開口:“你做夢吧!”
林予君被她堵得沒話說,只能笑,笑得無奈。
節目組的人適時地遞上來一張小卡。第二期任務的內容是親手佈置心動小屋。
江心影立刻從小包裡掏出紙筆,準備列購物清單。那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了無數次。但林予君看著那個動作,愣了一下。他盯著她手裡那支筆,又看了看那個小包,眼神裡帶著一點好奇。
“哪來的紙筆?”他問。
江心影抬起頭,看著他,表情坦然:“我習慣帶在身上啊!”
林予君眨了眨眼,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我能看看你包裡還有什麼嗎?”
江心影愣了一下,把那個小包遞到他面前,乾脆得很:“看吧。”
林予君接過那個包,開啟,然後開始往外拿東西。
HELLO KITTY的MEMO紙。一疊,小小的,邊角印著那隻經典的貓臉。他看了一眼江心影,嘴角動了動,沒說話,繼續拿。
那款聯名文具。筆和橡皮,印著涵涵的卡通笑臉。他認得這個,昨天江心影送他的那套,跟這個一模一樣:“你還有啊?”
“當然啊!”江心影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驕傲,“我自己留了三十套。送你其中一套,怎麼樣,對你不錯吧?”
“這些東西為什麼要隨身帶著?”
江心影歪了歪頭,表情無辜得很:“隨時用得上啊!你瞧,現在不就用上了?”
林予君繼續往外掏,手機、溼巾、一根髮簪、一支唇膏、一小瓶驅蚊水還有一條項鍊:“那髮簪跟項鍊呢?”
江心影指了指自己頭上的髮卡。那是一個精緻的、閃著細碎光芒的髮卡,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物件。她指了指,語氣坦然得很:“看見沒?贊助商讓我戴的。那我不得把我自己的髮簪取下來嗎?”
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今天戴的是一條天鵝造型的項鍊,細細的,精緻得很,那隻天鵝彎著頸子,在光裡泛著柔和的銀光:“還有這個。”
林予君看著她,表情複雜:“你說得這麼直白,這樣好嗎?”
江心影聳了聳肩:“不能播的後期會剪掉的。”
林予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就在林予君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放回包裡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頓了一下。包裡還躺著一板藥。那種常見的鋁塑包裝,銀色的箔紙上凸起著六個小圓包,其中一顆已經被摳破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小坑。
他捏著那板藥的邊緣,把它從包裡拎出來,舉到眼前看了看:“這又是什麼?”他問,語氣裡帶著一點隨意的好奇。
江心影瞥了一眼,語氣淡淡的:“暈車藥。以備不時之需。”
林予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就是讓你在滑冰的時候睡著的那個藥?”
“嗯。”
林予君把那板藥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又問:“外盒留著嗎?我給你看看成分。以後你避開那個會讓你睡著的成分去買。”
“外盒早丟了。”但她已經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然後遞到他面前。
林予君接過手機,低頭看著螢幕上那幾行字。他的視線在那一串英文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江心影,語氣認真得很,像是在叮囑一個學生:“以後,”他說,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那個成分的名字,“有這個的,不要買。”
江心影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機收了回去。林予君把那板藥放回她的包裡,動作很輕。他的手指在那個空蕩蕩的小坑上停了一瞬,然後抽出來,拉上包的拉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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