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婕去忙的時候，江心影終於坐下了。

她在那張林予君精心佈置的客廳裡轉了一圈，四下看了看，然後在那個鋪著蒲團的矮桌前停下來，坐了下去。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身子往後靠了靠，整個人陷進那種低矮的、放鬆的氛圍裡。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予君，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隨意的評價：“挺舒服的。”

林予君站在旁邊，看著她。看著她坐在自己親手挑選的蒲團上，看著她身後那條厚重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看著她手邊那些解壓的小物件觸手可及。他精心打造的這個空間，她確實感受到了。但她感受的方式，跟他預期的不太一樣。

她只是覺得挺舒服的。沒有卸下防備，沒有變得柔軟，沒有從江老師變成江心影。她只是像一個挑剔的客人，給出了一個禮貌的好評。

江心影見他站在那裡不說話，又看了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帶著一點安慰的意味：“不用這樣。”她說，語氣軟軟的，“您事先告訴我啊！我會很配合的。”

林予君看著她，沒說話。配合？他要的不是配合。配合是她清醒地、主動地、居高臨下地允許他做點什麼。他要的是她不知不覺間、毫無防備地、自己走進來。

江心影見他還是不說話，歪了歪頭，眼睛裡那點亮又泛起來了：“但其實您剛剛那套是胡來的吧？”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幾乎是肯定的意味，“我從來沒聽說過這麼搞笑的催眠方法。”

林予君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搞笑的方法。那是他研究了一個週末、啃了好幾本專著、反覆打磨了好幾天的專業成果。那是針對高邏輯防禦型人格的艾瑞克森式催眠誘導。那是他傾盡畢生功力找出來的、理論上應該有效的、唯一可能攻破她的方法。

江心影見他還是不說話，又換了一個提議。她往前探了探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是忽然冒出了什麼好主意：“不然現在咱們再試一次？”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期待，“用那什麼懷錶晃晃晃那樣？”

林予君終於開口了。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把一整天的無奈都嘆了出來：“那套對您沒有作用的。”他說，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認命之後的平靜，“江老師，您太清醒了。”

江心影眨了一下眼：“什麼意思？”

林予君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在她旁邊坐下來，隔著那張矮桌，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又戴回去。那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整理一下該怎麼跟她說。

“您知道催眠是什麼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恢復了一點那個業界權威的感覺。

江心影搖了搖頭，表情認真得很，像是在等老師上課。

“催眠不是控制，”林予君說，“是引導。是繞過一個人的意識防禦，直接跟潛意識對話。每個人的意識都有一道門，門後面是潛意識。平時我們說話、思考、做決定，都是意識在幹活。但意識會累，會走神，會在某些時刻鬆懈下來。催眠就是抓住那個鬆懈的瞬間，把門推開一條縫，跟裡面的潛意識說幾句話。”

他頓了頓，看著江心影，眼神無奈：“但您的門，關得太緊了。您太清醒了。您的大腦一直在高速運轉，一直在分析、判斷、計算。我說一句話，您會分析我說的每一個字、每一種可能的意圖、每一個潛在的邏輯漏洞。您的意識從來不下班，從來不休息，從來不給我那個鬆懈的瞬間。”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彎帶著一點自嘲：“剛才那套，是我研究出來的、針對高智商且防備性極高的人的方法。原理是：趁其不備，用一堆邏輯混亂的話，把對方的CPU燒乾。因為聰明人的特點是會本能地去理解、去分析、去試圖搞懂那些混亂的邏輯，本能地試圖在混亂中尋找秩序。當找不到秩序時，他們會焦慮、會困惑，就在那個困惑的瞬間，防線會鬆動。那個瞬間，潛意識的門就會開一條縫。但您……，您直接在混亂面前建了一道牆，告訴我說，這不合理，這是胡扯。您連困惑的機會都沒給自己。”

江心影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然後呢？”

“然後您問我，是不是在下咒。”

江心影愣了一下。然後那個笑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漾開，最後鋪滿了整張臉。她笑得眉眼彎彎，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林予君就坐在對面，看著她笑，臉上那個苦笑更深了。

“您知道我剛才有多努力嗎？”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一點無奈，一點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認命，“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語調的起伏，都是設計好的。我對著鏡子練了三天，確保說出來的時候足夠自然、足夠不經意、足夠讓一個高邏輯防禦型的人在不知不覺間卸下防備。結果您聽完，問我是不是在給您下咒。”

江心影笑得更大聲了。

“其實要讓我困惑很簡單，您拿一道壓軸題來讓我想就行，那不就達到您的目的了？讓我困惑以後呢？您就能向我提問了？我就有問必答了？”

林予君搖了搖頭，那動作帶著一種無奈的篤定：“沒用。那不一樣。那是您主動選擇困惑，是意識層面的工作。我要的是您被動失去平衡的那個瞬間。您主動去解一道題的時候，防線反而更堅固。因為那是您在掌控。”

江心影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消化這個說法。然後她往前探了探身，語氣裡帶著一種幾乎是真誠的配合欲：“噢，那怎麼能讓我達到您說的那種狀態呢？我會很配合的！”

林予君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您配合不了。您越配合，意識越清醒。”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想透過那雙眼睛看見什麼更深的東西，“我想要的是您忘了自己是誰的那個瞬間。”

江心影愣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遲疑：“……我是不是應該感到高興？我是不會被催眠成功的那種人？”

林予君看著她，沒說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然後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帶著一種幾乎是剖白的意味：“也不是完全沒機會。您累到極點的時候，或者……”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最後他還是說了，“被巨大情緒衝擊的時候。”

江心影被這句話打了個措手不及。她坐在那裡，眼睛還睜著，還看著林予君，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忽然定住了。就那麼定住了一秒，但林予君看見了。他一直在看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在他的注視之下。他看見那道光定住了，看見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忽然空了那麼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臉上掠過，快得幾乎抓不住。然後那道光又亮起來了，她若無其事的笑著：“那您可得等很久了。我累到極點的時候，通常都已經睡著了。”

林予君看著她那個笑容，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那句話肯定擊中了什麼，雖然他不知道那切確是什麼，但他看見了那一瞬間的空洞，看見了她臉上那道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縫。

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很：“那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