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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部 第十六章: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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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實在太小,擠不下那麼多人,林予君待了一陣子,終於決定出來透口氣。他剛走到客廳邊緣,就看見電視關了,音樂停了,整個空間陷入一種奇怪的安靜。

然後他看見了她。江心影陷在那張懶人沙發裡,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在那兒。她側對著他,臉轉向窗外,只留給他一個模煳的側臉輪廓。燈光從斜上方落下來,勾勒出她垂下的睫毛那道細長的陰影、勾出她微微抿著的唇線、勾出她擱在扶手上那隻無力的手。

她沒動。就那麼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林予君站在那兒,看著她那雙不知道在看什麼的、空了的眼睛,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另一個畫面——測謊儀那天的演播廳。

螢幕上那團瘋狂的線條。那長達數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個“你”字說出口之前,她臉上那一瞬間褪去的所有血色與從容。

他當時就已經確定了,這個女人心裡有東西。

對普通人來說,問“末日想跟誰在一起”,要麼秒答沈斯辰,那是營業,是給觀眾看的答案;要麼秒答女兒,那是真情,是給所有人看的柔軟。但江心影沉默了。不是那種思考該怎麼回答的沉默,是那種被什麼東西驟然擊中的、措手不及的、整個人都定在原地的沉默。

在林予君的專業視角里,沉默等於檢索受阻。這意味著江心影的大腦在那個瞬間,彈出了一個“無法在公眾面前點選”的選項。那個選項太重、太禁忌、太不能被任何人看見,以至於她那臺精密得像超級計算機一樣的大腦主機,都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他當時盯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線條,看見的不僅僅是生理資料的紊亂,而是江心影內心的海嘯。如果她心裡沒人,她完全可以雲淡風輕地開個玩笑,像她後來做的那樣。正因為那個名字帶動的底層情緒太勐烈、太洶湧,才導致儀器幾乎要掙脫束縛,也導致她需要用一個“你”字來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開,用最荒誕的答案堵死所有深入分析的路。

他的結論從來沒有動搖過:那座堡壘裡確實有活物。而且是個能讓她瞬間失控的龐然大物。一個需要用“調戲提問者”來掩蓋的答案,背後一定藏著一個足以毀掉她現有人生秩序的人。

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陷在沙發裡的女人、看著她那雙望著窗外的空了的眼睛,直覺一定跟剛剛的歌曲有關。

他拿出手機,搜了一下那首《晚風心裡吹》,把歌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他收起手機,悄無聲息地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懶人沙發很軟,陷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他就坐在她身側,不看她看的方向,只盯著她的眼睛。

等江心影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時候,終於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

“都處理好了?”她問。聲音有點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的。

林予君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精準地搭在她頸側的脈搏上。那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是在診療,又像是在佔有。他能感覺到那薄薄的皮膚下面,血管在微微跳動,一下,又一下。

“太重了,江心影。”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沉沉的,像是要把什麼話壓進她耳朵裡,“你心裡的那個東西太重了。重到快把你的生命體徵都壓垮了。如果你想把它吐出來,我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垃圾桶。”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臉上那種一貫的疏離和從容都收起來了,只剩下一張認真的、幾乎可以說是鄭重的臉。他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下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決心。

江心影看著他。好半晌,沒說話。然後她站起來。那動作很輕,卻讓他的手從她頸側滑落,空落落地懸在那兒。她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想什麼呢?”她說,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我發個呆,你又腦補出多少史詩大片了?”

說完,她轉身往廚房走。

江心影走進廚房的時候,那幾個被徵調來當幫工的工作人員正在面面相覷。土豆和胡蘿蔔已經按照她的要求切好,整整齊齊碼在蒸籠裡。

她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像是在驗收什麼,然後她開始幹活。

動作利落得像是排練過無數遍。雞蛋一顆一顆從她手裡滑進玻璃碗裡,蛋殼被她輕輕一磕就裂成兩半,蛋液落下去,蛋殼被她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她打了不知道多少顆,打到碗裡的蛋液漸漸堆成一座金黃色的小山,然後她拿起筷子,開始攪拌。

金針菇被她從袋子裡拿出來,切成小段,扔進蛋液裡。鮮奶倒進去,鹽撒進去,筷子繼續攪拌,一圈一圈,節奏均勻,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韻律感。

鍋子架上了爐灶,她拿了一張廚房紙,蘸了點鮮奶油,在鍋底細細地抹了一層。開小火,等鍋熱了,她把蛋液舀起來,薄薄地鋪上去一層。那層蛋液在鍋底慢慢凝固,邊緣開始微微翹起,她用筷子輕輕撥了撥,然後開始卷。

很慢。很細心。一層一層地捲過去,每一層都壓得緊緊的,捲到最後,蛋皮在她手裡變成一個小小的、金黃色的塔。

她把那塊蛋卷放進盤子裡,又開始鋪第二層。那幾個工作人員站在旁邊,看著她卷完一個,又卷一個,眼睛都看直了,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江心影卷完最後一塊蛋卷,把鍋端下來,抬起頭,朝那幾個工作人員招了招手:“過來,先墊墊肚子。”她指了指那盤堆得滿滿當當的蛋卷,“半個小時以後就能吃飯了。現在先吃點,別餓著。”

那幾個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然後像得了什麼天大的恩賜似的,紛紛湧上來,一人拿了一塊。蛋卷還冒著熱氣,金黃色的外皮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咬一口下去,軟嫩得幾乎不用嚼就在嘴裡化開,好吃得讓人想罵人。

有人吃完一塊,忍不住又拿了一塊。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壓低聲音說:“少拿點,給後面的人留點。”那人戀戀不捨地看了那盤蛋卷一眼,把手縮了回去。

江心影開始淘米,水龍頭嘩嘩地響,白米在她手裡翻來覆去地洗,洗到最後水變清了,她把米倒進那個大飯鍋裡,加上水,蓋上蓋子,插上電。

然後她轉向那幾個被徵調的幫工,開始分配任務。雞腿肉切成丁,大小要差不多。蘋果削皮也切成丁,跟雞肉差不多大就行。那幾個幫工被她指揮得團團轉,但沒人有怨言。

雞肉和蘋果處理好之後,江心影把它們跟剛剛蒸透的土豆和胡蘿蔔一起扔進另一口鍋裡,咖哩塊扔進去,水加進去,蓋上蓋子,開火。沒多久,那股熟悉的、濃郁的、帶著甜和辣混在一起的香味就開始在廚房裡飄,飄出門、飄進客廳、飄到那些還在等著吃飯的工作人員鼻子裡。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有人下意識地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已經開始偷偷咽口水了。

飯鍋跳閘的那一刻,咖哩也煮得差不多了。江心影把鍋蓋掀開,那股香味像炸開似的,瞬間填滿了整個廚房。她拿勺子舀了一點嚐了嚐,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朝外面喊了一聲:“可以吃飯了!”

那一聲剛落地,外面就響起一陣歡唿。工作人員們端著碗湧進廚房,像一群餓了三天三夜的難民。米飯一勺一勺被挖走,咖哩一勺一勺被澆上去,金黃色的醬汁裹著雪白的米飯,雞肉的嫩、蘋果的甜、咖哩的濃,混在一起,熱騰騰地送進嘴裡。

江心影站在旁邊,看著這群人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她又轉回灶臺,拿起那盒北海道乾貝,開始煎。

乾貝在鍋裡滋滋地響,表面慢慢變成金黃色,邊緣微微焦脆,帶著一種海味的、濃郁的香。她一個一個翻面,一個一個擺進盤子裡,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等那群工作人員終於從咖哩飯裡抬起頭來的時候,乾貝已經煎好了。江心影把那盤乾貝往桌上一放,笑眯眯地說:“吃吧!”那群人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很,像是在看什麼從天而降的神仙。

林予君全程沒動。他就坐在客廳裡,等著。桌上已經擺好了他精心擺盤的餐具,盤子、碗、筷子、勺子,整整齊齊,一樣不落。那些食物被他一一盛出來,擺成好看的樣子,等著江心影入座。

江心影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又披上了那件燕麥色的外罩。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面前那些精緻的擺盤,然後抬起頭,看向林予君。

林予君正看著她,那個眼神還在,那種悲天憫人的、像是看什麼受苦靈魂的眼神,還在。

江心影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再繼續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就戳瞎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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