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二十部 第十七章:連根拔出

3,21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江心影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又披上了那件燕麥色的外罩。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面前那些精緻的擺盤,然後抬起頭,看向林予君。

林予君正看著她,那個眼神還在,那種悲天憫人的、像是看什麼受苦靈魂的眼神,還在。

江心影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再繼續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就戳瞎你的眼睛。”

林予君看著她那雙隨時準備行兇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垂下眼簾,把那層悲天憫人收了回去,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他伸手夾了一塊最大的乾貝,放進她碗裡。那動作熟稔得很,熟稔得像是做過無數次,像是他們真的是一對尋常的、一起吃過很多頓飯的情侶。

“趁熱吃。”他說,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特別。

江心影看著碗裡那塊乾貝,沒動。她偏不吃。筷子轉了個方向,繞過那塊金黃焦脆的乾貝,伸向那盤蛋卷。嫩嫩的、軟軟的、金黃色的蛋卷,是她自己親手卷的。她知道自己手藝,蛋卷肯定又香又嫩又美味。

蛋卷被筷子夾住,穩穩地往嘴邊送。

林予君冷不丁地又吐出一句話,語氣還是淡淡的:“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發呆。”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那後半句話還是吐了出來,“或者……繼續想那個人。”

江心影的手頓了一下,她要往嘴裡送的那個蛋卷,就在那一瞬間被她夾碎了。軟軟的、嫩嫩的、金黃色的蛋卷,從筷子中間崩開來,碎成好幾瓣,稀里嘩啦地落在桌上,落在碗邊,落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的視線裡。

江心影立刻看向林予君。

林予君沒看她,他低著頭,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筷子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像是在專心吃飯、像是什麼都沒注意到、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跟他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他放在桌下的那隻手,卻微微攥緊了衣角。那動作很輕,很隱蔽,藏在桌布的陰影裡,誰也看不見。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點布料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他的手術刀切下去了,她的手抖了,蛋卷碎了。反應已經有了,現在他要看的是,反應會有多大。

他在等。

等她的眼淚掉下來。或者等她爆發。

又或者,等她把那些碎在桌上的蛋卷,一點一點收拾乾淨,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吃下一口。

江心影看著林予君那張裝作無事發生、專心致志吃飯的臉,心裡那股火蹭地就上來了。

這個人有毛病吧?她哪裡得罪他了?她見過太多這種人了。那些在網上敲鍵盤的噴子,看她不順眼張口就說她是頂級妓女,說她靠臉上位、靠男人吃飯、靠賣弄風騷換取一切。他們根本不認識她,根本不知道她是誰,根本沒見過她熬夜備課的樣子、沒見過她為了一個學生的成績反反覆覆調整教學方案。他們只看見她漂亮,只看見她身邊有男人,然後就得出一個結論:這女人肯定是賣的。

林予君跟那些人有什麼區別?他不過是換了一種更高階的說法,用那種悲天憫人的眼神看她,用那種“我懂你心裡苦”的語氣跟她說話。他懂什麼?他憑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旁邊,從包裡抽出幾張溼巾,然後回到座位,低下頭,開始擦拭那些碎在桌上的蛋卷。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不疾不徐,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波瀾。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口火還在燒,只是被她壓下去了,壓在胸腔底下,燒得穩穩的,不冒煙,也不出聲。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立刻變了。軟了,糯了,帶著一種撒嬌的、依賴的、像貓一樣蹭過來的調子:“沈金主,你在做什麼呢?”

電話那頭,沈斯辰正在開會。會議室裡坐著一圈人,PPT正講到關鍵資料。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抬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然後接起來。聽見那軟綿綿的語氣,他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彎了上去。太熟悉了。只有這種時候,只有她心裡有事又不想直接說的時候,她才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但他可喜歡了!喜歡得不得了!喜歡到她一開口,他腦子裡那些專案資料、投資回報率、風險控制指標就全被擠到角落裡去了。

“誰惹你不開心了?”他問,聲音裡帶著笑。

他一邊說,一邊騰出另一隻手,給顧婕發了一條微信:什麼事情?

江心影在那頭繼續說,聲音還是軟軟的,帶著一點像是撒嬌又像是抱怨的調子:“沒有,我就是想你了。有人跟我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你,但為什麼一定要吃飽呢?我沒有力氣一樣可以想你的啊!”

沈斯辰愣了一下。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你?這話誰說的?林予君?他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這句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她後面那句“我沒有力氣一樣可以想你的”又讓他心裡一甜,甜得他暫時不想去追究那些有的沒的。

“我現在過去?”

“倒也不用。”江心影說,然後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什麼,最後還是問了出來,“沈金主,我問你啊。你在意別人說我是,嗯……”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挑一個合適的詞,“賣身取悅男人的嗎?”

沈斯辰的臉色沉了一瞬:“誰這麼說?”然後他在微信那邊又輸入了兩個字,發給顧婕:快點!

江心影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挺多的。我看按贊數挺高的,說得可難聽的呢!”她頓了頓,又問了一遍,“你在意嗎?”

沈斯辰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心影,這是代價。”

“你肯定也想過的,”沈斯辰繼續說,“否則你當年不會一直拒絕我的提議,那個線上教育課程的計劃。你很清楚,一旦站到臺前,就會有這些東西。你現在接受了這些安排,肯定就是做過取捨了。我也是。我選擇你,就知道要承受什麼。他們說你賣身取悅男人,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賣什麼都不會賣自己。”

江心影聽著,心裡那股火不知不覺就熄了下去。

他說得對。這是代價。

她做這個決定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些。沈斯辰從來沒騙過她,他一開始就告訴她這是交換。他出資源,她出形象,兩個人一起把那個IP做大。她接受的時候就想清楚了,那些聲音是必須承受的一部分。只是有時候,被當面刺那麼一下,還是會疼。但沈斯辰剛才那番話,讓她舒服了。

“行吧,”她開口,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我繼續拍攝了。byebye。”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往桌上一放。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予君。那個人還坐在對面,還低著頭,還在吃他的飯,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他什麼都聽見了。

林予君坐在那邊,一直在安靜地吃。乾貝、咖哩、米飯,一口一口,像是在專注地品嚐什麼了不起的美味。但從她開始打電話的那一刻起,他的耳朵就豎起來了。每一個字、每一個語氣、每一個停頓,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撒嬌、依賴、被安撫、被理解。然後那股火就沒了。

她為什麼要叫"沈金主"?

為什麼要用那種甜膩到發慌的語氣撒嬌?

為什麼要把自己和沈斯辰的關係描繪成一場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因為她想要用最世俗、最庸俗、最不堪的方式,去覆蓋林予君腦海裡那個深情痴女的想象。

她想要告訴林予君:你看錯了。我不是在想什麼刻骨銘心的愛人。我的心裡沒有苦情戲,只有算計和利益。

她用沈斯辰做盾牌,為了遮住那個真正藏在陰影裡、不能見光、一旦被曝光就會萬劫不復的名字。

而林予君當然沒有被騙。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偽裝都能瞞過他的眼睛,那他這幾年的臨床經驗和無數個案積累就算白費了。

他聽得出來江心影的聲音有多假。那種刻意拔高的甜膩,那種為了展示親密而故意加重的撒嬌尾音,甚至那句“沈金主”的稱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層厚厚的油彩,粗暴地塗抹在她原本蒼白真實的臉上。

她不是在向沈斯辰求助。她是在表演。

表演給誰看?表演給他林予君看。

她要用這場誇張的、世俗的、充滿銅臭味的調情,來強行覆蓋他剛才那句“繼續想那個人”帶來的衝擊。

林予君低著頭,慢慢地嚼著嘴裡的乾貝。

他沒拆穿。

因為他知道,一旦拆穿,她就真的會崩潰。

那是她最後的防線。

她寧願讓他覺得自己膚淺、庸俗、無可救藥,也不願讓他觸碰到那個名字背後真正的深淵。所以他配合了她。他裝作被迷惑了,裝作以為她真的只是在想念一個合法的伴侶,裝作相信了她構建的那個歲月靜好的假象。

他看著江心影重新拿起筷子,臉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慵懶的笑意,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林予君也笑了笑,今天就算了,但總有一天,他會把她心裡那個人連根拔出。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