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的錄製，節目組要求嘉賓們以自己平時的職業身份參與錄製。

林予君穿上了一塵不染的白大褂。那件衣服熨得筆挺，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細邊眼鏡架在鼻樑上，袖口露出一截修長的手腕，整個人站在那裡，清冷、乾淨、專業，像一尊剛從醫療劇裡走出來的雕像。

江心影呢？

她穿了一條長裙，依舊是那種波西米亞風的、層層疊疊的、彷彿從某個異域集市裡淘來的款式。灰粉色和米白色交織在一起，裙襬在腳踝處輕輕晃盪。一根星月髮簪把頭髮隨意地挽起來，露出耳垂上那對小巧的珍珠耳環。她就那麼站著，整個人透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美感。

負責統籌現場的執行導演看了一眼江心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江老師，”他走過去，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提醒，“您這……太休閒了吧？”

江心影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頭看他，表情有點無辜：“我平時就這樣上課的。”

執行導演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但那個眉頭還皺著，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您這樣，”他斟酌著措辭，“像個語文老師。”

江心影歪了歪頭：“不然數學老師應該是什麼樣的？”

執行導演沒說話。他掏出手機，劃了幾下，然後把螢幕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張照片。棕色開衫毛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裡面是一件格子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戴著厚底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有點疲憊。頭髮簡單的半扎著，甚至有些凌亂，幾縷碎髮散下來，像是根本沒時間打理。法令紋很明顯，嘴角略微往下沉。

江心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然後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先是愣住，然後是震驚，最後變成一種近乎於委屈的、癟嘴的表情。

她抬起頭，看著執行導演，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可置信的、抗議的意味：“讓我打扮成這樣？”

林予君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他站在江心影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那個嫌棄的表情就浮了上來，毫不掩飾地掛在臉上：“你讓江老師打扮成這樣？你是認真的？你腦子沒事吧？”

執行導演被兩個人的反應弄得有點懵。他看看林予君，又看看江心影，最後目光落回自己手機螢幕上那張照片，沉默了兩秒。

“不……不行嗎？”他問，底氣明顯不足。

林予君先開口了，他直接把那張手機螢幕按下去，語氣嫌棄：“導演，你這審美是停留在上個世紀嗎？”

然後他拿出自己的手機，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劃拉幾下，然後遞到江心影面前：“看看，這樣行吧？”

螢幕上是一套搭配。米白色的襯衫，配一條卡其色的闊腿褲，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編織腰帶。簡單，乾淨，帶著一種慵懶的知性。像是某個週末在書店裡會遇到的、捧著一本詩集安靜翻看的女人。

江心影看了兩眼，點點頭：“挺好看的。”

然後她抬起頭，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微妙：“可我幾乎都沒有這麼，嗯……”她頓了頓，像是在挑一個合適的詞，“正式的衣服。”

她的視線越過林予君，落在角落裡的顧婕身上。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套裙的女人正站在監視器旁邊，跟導演低聲說著什麼，整個人利落得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顧婕！”江心影喊了一聲。

顧婕轉過頭，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專業的、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平靜：“江老師。”

江心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從她一絲不苟的髮髻開始，滑過她剪裁合體的西裝外套，滑過她及膝的窄裙，滑過她腳上那雙三釐米的尖頭細跟鞋，最後落回她臉上。然後江心影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理所當然的坦率：“你介意跟我交換衣服嗎？”

顧婕愣了一下。她就那麼愣在那裡，看著江心影那張認真的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交換衣服？她身上這套是Theory當季新款，乾洗費夠買三件快時尚品牌的外套。她腳上這雙鞋是江心影的尺碼嗎？她腦子轉得飛快，但臉上那層專業的平靜裂了一道縫，露出一丁點兒無措。

“……這就是江老師平時上課的樣子，”顧婕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點幾乎是無奈的解釋意味，“穿這樣不行嗎？非得換？”

另一名工作人員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是個年輕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拍攝計劃表，看著江心影那身層層疊疊的波西米亞長裙，又看看林予君那件熨得筆挺的白大褂，眉頭皺了起來：“不換倒也是沒什麼問題，”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斟酌，“但就怕畫面看起來很像……”他頓住了，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後面那句話說出來。

林予君挑了挑眉：“像什麼？”

那個年輕人嚥了口唾沫，終於把後半句話吐了出來：“很像醫生跟病人。”

江心影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她認真的說出她的想法：“今天不就是職業上專業的碰撞嗎？我不會表現得太像病人的，相信我。”

顧婕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張信誓旦旦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帶著一種認命之後的平靜：“先拍著吧。我去給您買一套。”說完，她轉身就走。

江心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收回目光，落在林予君身上：“林醫師，我問您個事兒啊。”

林予君迎上她的目光：“您說。”

江心影問出了那盤旋在她腦裡一夜的問題：“在你們心理醫生眼裡，是不是，只要偏離平均值太遠，只要是那個outlier，你們就覺得是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