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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部 第二十章:我不想被看見
“林醫師,我問您個事兒啊。”
林予君迎上她的目光:“您說。”
江心影問出了那盤旋在她腦裡一夜的問題:“在你們心理醫生眼裡,是不是,只要偏離平均值太遠,只要是那個outlier,你們就覺得是有病啊?”
林予君明顯愣了一下。在這個充斥著工作人員嘈雜聲的心動小屋裡,這個冰冷、精確、帶著濃濃學術味的英文單詞,顯得格格不入。他甚至需要在大腦的詞彙庫裡檢索 0.5 秒,才將這個詞與剛才那句偏離平均值對應上。
但下一秒,他的眼神變了。那不是聽到生詞的困惑,而是獵人發現獵物露出破綻時的興奮,也是學者遇到知音時的共鳴。
他懂了。
她是在用她最熟悉的語言,向他發起挑戰,也是在向他求救。她在說:我是異類,你會像處理錯誤資料一樣處理我嗎?
林予君推了推眼鏡,目光深邃地看著她,彷彿要看穿她那層用數學術語築起的防線:"Outlier……江老師,您知道在統計學裡,處理離群值有兩種方法嗎?”
江心影翻了個白眼:“所以您真覺得我有病?需要您的治療?”
林予君抬起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那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從容:“聽我說完,江老師。處理離群值,庸俗的做法,是直接剔除。因為它破壞了完美的正態分佈,讓模型變得不漂亮。”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得很輕,卻讓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隻給她一個人聽的私語:“但頂尖的研究者會做什麼?他們會保留它。甚至會放大它。因為每一個顯著的離群值背後,都藏著一個未被發現的變數,或者一條全新的定律。剔除它,你只能得到一個平庸的真理。而留住它,你可能發現一個新宇宙。”話音落下,周圍那些嘈雜的工作人員聲、裝置移動的聲響、遠處傳來的指令聲,彷彿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這個小小的角落裡,只剩下他和她,和那個懸在空氣裡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比喻。
林予君笑了,那個笑容裡沒有了之前的侵略性,沒有了那種步步緊逼的進攻感,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欣賞。他看著江心影,像是看著一件稀世的、不可複製的藝術品,又像是在看一道即將解開卻還未解開的謎題。
“所以,在我眼裡,”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你不是有病的離群值。你是那個讓我想要重寫公式的變數。”
江心影愣住了。她站在那裡,看著林予君,眼睛還睜著,嘴巴卻微微張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原本以為他會說“對,我覺得你有病,我得把你掰正了”。她連反駁的話都準備好了,那些鋒利地、準備好的、足以一擊斃命的句子,全都在喉嚨裡排著隊等著衝出去。
可他沒給她這個機會。那些準備好的話,忽然就卡住了。卡在喉嚨裡,卡得死死的,一個字都出不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過了好半天,她才別過頭去。那個動作很快,快得像是想掩飾什麼。臉側過去,目光落在角落裡不知道哪個地方,就是不看他。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那裡飄出來,小聲的、嘟囔的、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彆扭:“……油嘴滑舌。”那四個字軟軟的,糯糯的,一點殺傷力都沒有。而她的臉,從耳根開始,一點一點漫上一層淡淡的紅。那抹紅很淺,淺得像是不小心沾上的胭脂,在燈光下清晰得藏都藏不住。
不遠處,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壓低聲音,激動得快壓不住了:“拍到了嗎?江老師臉紅了!”
副導演在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也笑了:“收視穩了。”
江心影緩了一會兒,那股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羞赧終於從臉上褪下去幾分。她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那個不知道落在哪裡的角落收回來,重新轉向林予君。
然後她發現自己被他帶偏了!她想問的是那個盤旋了一夜的問題,她準備好的是鋒利地、嚴密的、層層遞進的邏輯進攻。結果他一個“重寫公式的變數”砸過來,把她那些準備好的詞句全砸散了,砸得她只能別過頭去、小聲嘟囔、臉紅得像個小姑娘似的。
這不行。
她有點氣急敗壞地開口,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被繞進去之後的不甘心:“我不是要聽這個!統計學裡怎麼處理離群值我比你還懂!”
林予君看著她那個樣子,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江心影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要把那些被砸散的東西重新收攏起來:“我問的是,在你們心理醫生眼裡,行為模式跟一般人不同的,是不是都叫做有病?比如,什麼什麼成癮,你們不都當成一種病嗎?或者什麼追求刺激來讓自己興奮的人、不愛搭理別人看起來自閉的人、無法靜止下來一直處於躁動狀態的人,這些對你們而言不都是病嗎?”
林予君聽著她說完,臉上的表情沒變,還是那副帶著一點笑意的、像是在看什麼有趣東西的樣子。他等她把最後一個字吐出來,又等了兩秒,確認她沒有繼續的意思,這才開口。
“江老師,您剛才說的那些,在我們這兒確實有對應的診斷名稱。購物成癮、衝動控制障礙、社交焦慮障礙、注意缺陷多動障礙。”他一個一個數過去,每一個詞都咬得清清楚楚,然後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但您知道診斷和疾病之間的區別嗎?”
江心影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林予君繼續說,語氣還是那麼穩,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更深了:“診斷是一個標籤,是我們用來溝通的快捷方式。說這個人有ADHD,同行就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標籤不等於本質。就像您教數學,一個學生做錯了一道題,您可以給他貼上粗心的標籤,也可以給他貼上概念不清的標籤。但這兩個標籤哪一個是對的?都不一定對。真正對的是,您去了解他為什麼會錯的那一刻。是他在想什麼、卡在哪裡、用什麼方式才能讓他真正弄懂。”
他往前邁了半步,那個距離又縮短了一點,但這一次不像是進攻,更像是靠近:“我們這一行也一樣。有人來我這兒,說他什麼什麼成癮。我可以給他開藥,可以給他貼標籤,可以按照教科書上的方法去治療他。但如果我只是這麼做,那我和一臺機器有什麼區別?”
“我真正該做的是去弄明白,他為什麼成癮?是孤獨?是空虛?是小時候缺了什麼東西,需要用那些物件去填?那些異常行為,是他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去應對他無法承受的東西。”
他頓了頓,那個笑容又浮上來,帶著溫柔:“所以您問我,行為模式跟一般人不同的,是不是都叫做有病?我的答案是:不是。它們只是訊號。告訴我,這個人身上,有什麼東西需要被看見。”
江心影聽完,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她就那麼看著他,看著他剛才那一番話裡傾注的溫柔、理解、試圖靠近的溫度,一個字一個字地落進空氣裡,又一點一點地消散在兩人之間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中。
“我不想被看見。”
六個字。沒有起伏,沒有修飾,甚至連拒絕該有的冷硬都沒有。
林予君的表情頓了一下。她說她不想被看見。
“好。”他語氣平靜得很,像是接受了什麼既定的規則,“那就不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低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但您得知道,不想被看見,也是一種訊號。”
江心影沒有深究林予君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會砸了林予君那臺訊號接收器!因為在林予君聽來,不想被看見,不是一種拒絕,是確認。
如果她心裡真的什麼都沒有,如果她真的只是那個慵懶的、隨性的、對什麼都不太在意的江老師,她不需要用這種話來堵他。一個空房子是不需要上鎖的。她鎖得這麼緊,恰恰說明裡面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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