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員重新佈置小屋的客廳，幾個人搬動著道具，調整著燈光，一邊忙活一邊聊。

“咱這拍的真的是戀綜嗎？”一個年輕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整理電線，頭也不抬地問。

旁邊正在除錯機位的攝影師笑了一聲：“是吧？林醫師強攻江老師的版本。”

“有受眾嗎？”

“我覺得吧，”負責統籌的副導演靠在牆邊，手裡拿著拍攝計劃表，語氣篤定得很，“江老師不管做什麼都有收視。你看她B站那發的都是啥？拼圖？備課？多無聊的東西，不也爆了嗎？人家愛看的是江老師本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江老師發呆我覺得都有人看。”

另一個工作人員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個更核心的問題：“問題是哪一個戀綜會把真實伴侶跟熒幕情侶放在一起？”

角落裡，一個一直沒吭聲的後期小哥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得很：“咱後期給沈總換個臉就行，誰知道坐那兒的是沈總？”

幾個人愣了一下，然後同時笑出聲。

“……優秀。”有人豎了個大拇指。

此刻，江心影已經坐在客廳裡了。旁邊是她剛叫來的沈斯辰。

林予君剛剛把專業放到戀綜裡表演了一波，現在換她了，輪到她把專業放進來，整林予君一波。

林予君看到江心影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裡面那點亮晶晶的東西，他太熟悉了。

坑。肯定有坑。

林予君在她旁邊坐下，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然後抬起頭，看向在場的工作人員，語氣坦然得很：“在場有工作人員也是雙子座的嗎？願意出鏡嗎？”

沒人動。

工作人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吭聲。這種忽然被點名的場合，本能反應就是往後縮。

角落裡，一個聲音響起來。

“我也是。”顧婕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專業的、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平靜，“林醫師介意嗎？”

江心影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顧婕，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你也雙子座？看著不像啊！”

顧婕沒接話，只是看向林予君。

林予君只想拉個墊背的，是誰都無所謂。他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得很：“當然可以。”

遊戲開始了。

江心影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林予君、顧婕、坐在旁邊一臉無辜的沈斯辰，還有她手裡那部手機。她像是在主持一場嚴肅的學術競賽，表情認真得很，嘴角卻藏著一絲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從小學開始，”她開口，聲音穩穩的，帶著一點講課的調子，“我們就學習各種數列。所謂數列，就是把數字排成一列。不管它們彼此之間有沒有規律，都叫做數列。”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予君臉上，那雙眼睛彎了彎。

“當然，你們會說，在卷子上看到的數列都是有規律的，從沒見過沒有規律的數列。這是正常的。有規律才會讓你找，沒規律要找什麼？沒規律的數列就是亂數表，不知道下一個是什麼。”

林予君坐在對面，聽著她這一本正經的開場，心裡那個坑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江心影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給學生布置作業：“今天我們要玩的，就是找數字的規律。由於剛剛林醫師覺得他是全天下最聰明的雙子座——”她拖長了那個尾音，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所以我找來其他幾位雙子座，跟林醫師一起比賽。”

“另外，我手裡還有一個鼎鼎大名的雙子座——”江心影把手機的螢幕朝外，亮給所有人看，螢幕上，那個熟悉的AI圖示靜靜地躺著。

“Gemini。”

林予君險些一口血噴出來。

他看了看顧婕，看了看沈斯辰，又看了看江心影手裡那部手機，那正安靜地等著被召喚的AI。把AI抓來一起參賽是什麼操作？這玩意確實是雙子座嗎？人叫Gemini，就算？

他抬起頭，看向江心影。那張臉上正掛著那種“你看我多公平”的、無辜的、讓人想反駁又不知道從何下口的表情。

林予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旁邊，顧婕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一閃而過，像是某種只有在場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心照不宣的東西。

而沈斯辰，已經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一副從容模樣。那雙眼睛裡卻亮得很，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見林予君被江心影按在地上摩擦的場面。

江心影拍了拍手，把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收攏過來：“拿好你們的小板板，咱第一題來熱身一下吧！這個小學生都會。”

她低下頭，開始在自己的手機上操作。電視螢幕上，畫面被投了上去，那個AI對話方塊靜靜地等著。

“1、1、2、3、5、8，下一個數字是什麼？”

林予君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這題確實不難。他拿起筆，在板子上寫下13。

顧婕的動作也很快，筆尖在板子上劃過，幾乎沒有停頓。

沈斯辰更不用說，他甚至懶得掩飾那股從容，寫完就把板子往胸前一抱，好整以暇地等著。

江心影掃了一眼三個人同時亮出的答案——13、13、13。她點了點頭，這才把問題傳送給Gemini。螢幕上的AI對話方塊裡跳出一行字：這是斐波那契數列，下一個數字是13。

江心影清了清嗓子，語氣裡帶著一點狡黠的、故意拖長的調子：“第二題就有一點點難度了啊！這個我第一年當老師的時候也被難倒過。”她頓了頓，把題目唸了出來，“2、3、5、7、11、13、17，下一個是什麼？”

林予君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著那串數字。2到3是+1，3到5是+2，5到7是+2，7到11是+4，11到13是+2，13到17是+4……不對，規律不對。他又試著乘除法，2×1.5=3，3×1.67≈5，5×1.4≈7，7×1.57≈11——這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皺著眉，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反覆掃過，腦子裡各種運算規則輪番上陣，加、減、乘、除、平方、立方……每一個又對不上。

旁邊，顧婕的筆也停住了。她盯著那串數字，眉頭輕輕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沈斯辰不一樣。

他看了一眼那串數字，嘴角就彎了起來。這題他太熟了。當年追江心影的時候，被她用這道題整過一次，印象深刻得很。那次他也是這麼皺著眉，在數字之間來回打轉，最後不得不認輸，聽她笑眯眯地宣佈答案。

沈斯辰低下頭，在板子上寫了幾筆，然後把筆放下，抬起頭，好整以暇地看著旁邊兩個人。尤其是林予君。

那個目光太明顯了，明顯到林予君想忽略都難。他感受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點嘲笑的、等著看好戲的意味。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腦子裡那臺機器轉得更快，各種運算規則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被否決。

到底是什麼？

兩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過去了。

顧婕忽然“啊”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清清楚楚地落下去。她低下頭，開始在板子上寫字，寫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恍然大悟之後的輕鬆。

只剩下林予君。

他還在想、還在那串數字裡打轉、還在各種運算規則裡掙扎。旁邊那兩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道是等著看好戲的嘲笑，一道是完成之後的從容。

他終於放棄了。

林予君把板子往桌上一放，抬起頭，看向江心影，語氣裡帶著一點惱羞成怒的、不甘不願的意味：“在場都是你喊來的人，你作弊！”

江心影眨了一下眼，那個無辜的表情更深了。她沒有辯駁，只是低下頭，把那個問題傳送給了Gemini。

螢幕上，AI的回覆幾乎是瞬間跳出來：“這是素數數列，下一個是19。”

林予君看著那行字，愣了兩秒。

素數？就這？他剛才在那串數字裡翻了半天，就是沒往質數上想。因為太簡單了？因為覺得不可能這麼簡單？

江心影的聲音從對面飄過來，慢悠悠的，帶著那種故意拖長的、逗人玩的調子：“小學生都會。”

林予君不服氣，那股被戲弄之後的倔勁兒湧上來，梗著脖子開口：“再來一題。”

江心影看著他，那雙眼睛彎了彎，裡面那點亮晶晶的東西在轉。她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點近乎憐惜的、勸人收手的意味：“別吧？下一題你看不穿會很丟臉的。”

林予君迎上那個目光，聲音穩得很，像是要證明什麼：“我不會看不穿。”

角落裡，工作人員們開始交頭接耳。

“咱要不去阻止一下？”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點擔憂，“後面還有好幾期要拍呢，林醫師不要面子的嗎？”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嘴角掛著笑：“現在去阻止，他更沒面子。”

一群人面面相覷，最後達成了一種默契，繼續看戲。反正江老師的收視有保障，林醫師丟臉也是收視的一部分。

江心影看著林予君那張倔強的臉，笑意更深了。她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丟擲一個不起眼的小石子：“那就來了喲！1、9、8、4、0、5、2，下一個是什麼？”

林予君愣住了。

他看著那串數字，腦子裡像被塞進了一團亂碼。他抬起頭，看向沈斯辰。沈斯辰已經寫完了。他坐在那兒，手裡的板子抱在胸前，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想揍他一拳的笑。

他又看向顧婕。顧婕也寫完了。她把板子放在膝蓋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道輕輕舒展開的眉頭，分明寫著很簡單三個字。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知道？這道題明明看起來毫無規律，為什麼他們兩個落筆那麼快？

林予君知道了！

他放下板子，那動作裡帶著一點認命的意味，卻又倔強得很，像是要把最後那點尊嚴牢牢攥在手裡。

“江老師，”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破罐破摔的坦然，“這題，你問AI，AI也答不上來。”

江心影看著他，那雙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她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語氣真誠得幾乎要溢位來：“嗯，可能真答不上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畢竟AI很多問題都答不上來。”

林予君噎了一下，那股被戲弄之後的倔勁兒在他胸口翻湧，燒得他坐不住。他看著江心影，討價還價：“你讓我查個資料，我就能知道答案。”他以為她會拒絕，會笑眯眯地告訴他遊戲規則就是不能查資料，會繼續用那雙彎彎的眼睛看著他掙扎。

但江心影只是點了點頭，語氣輕飄飄的，像是施捨一個無關緊要的恩惠：“那你查吧！”

他掏出手機。搜尋框裡，他輸入一行字：沈斯辰 生日。

頁面跳轉。螢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地蹦出來：1984年5月25日。

林予君抬起頭，看向江心影。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裡面的光一閃一閃的，像是等著看他接下來會露出什麼表情。

他又看向沈斯辰。沈斯辰也正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跟他的女人一模一樣。彎彎的眼睛，彎彎的嘴角，那種讓人想揍一拳卻又無處下手的、欠揍的、得意的、滿足的笑。

林予君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知道那個表情叫什麼，但他知道那是什麼。那是被偏愛的人才會有的表情，是知道自己被人放在心上最隱秘的角落裡、被反覆記起、被當成秘密、被編進遊戲裡的那種表情。

他低下頭，在板子上寫下那個數字。寫完，他把板子亮出來，動作裡帶著一股氣。

他答對了。

但他真不想玩了。

他抬起頭，看向江心影，看向沈斯辰，看向那兩張如出一轍的笑臉，心裡那股情緒翻湧著。

那些問題從來不是為了考驗他的智商。那些問題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答案：沈斯辰。

旁邊的角落裡，工作人員們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有人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硬是把笑聲憋在喉嚨裡。有人靠在牆上，仰著頭，無聲地笑。那個小哥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得很：“我就說嘛，後期給沈總換個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