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沈斯辰正盯著電視螢幕上那一襲黑白祭服出神。

門開了，郭清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螢幕上那張定格的臉，他的眼睛直了。

沈斯辰手裡的遙控器幾乎是瞬間按下去的，螢幕黑了，那張臉消失了，但郭清臉上那個表情還在，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似的，半天沒回過神來。

“接孩子是吧？”沈斯辰的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再等等！應該快下課了！”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個江心影。那個穿著祭服的、隔著黑紗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出來的江心影。那是他的，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郭清回過神來，訕訕地笑了笑，沒說什麼。

等郭清接走了小侄女，門剛關上，沈斯辰那股憋了一晚上的氣終於找到出口了。

“就讓你別穿那一套去錄節目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涵涵聽見，但那股情緒藏都藏不住，“造福誰了？錢都沒落我口袋裡！”

他以為江心影會像往常一樣懟回來，但她沒有。

江心影推開他：“我不太舒服，別吵我。”她的聲音軟塌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

沈斯辰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經從他身側走過去，把自己摔進沙發裡。她側著身，一隻手壓在胸口，胸骨往下凹進去的那一塊。她的眉頭皺著，眼睛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她打了個嗝。那個嗝來得毫無預兆，小小的，帶著一點反胃的聲音。她的喉嚨動了動，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沈斯辰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那個永遠慵懶的、狡黠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江心影，此刻就躺在他面前，像一隻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貓，蜷在那裡，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涵涵剛從浴室洗好澡出來，她一眼就看見沙發上的媽媽，那雙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媽媽不舒服嗎？”

她的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起來，很快又蹬蹬蹬地跑回來，懷裡抱著一堆東西：小聽診器、小針筒、小藥瓶，還有那個每次過家家都要用的小醫藥箱，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隻HELLO KITTY。

“媽媽打針嗎？”

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往江心影身上放，動作認真得很，像是在完成什麼神聖的使命。小聽診器貼在江心影的額頭上，她歪著頭聽了一會兒，點點頭，表情嚴肅得像個真的醫生。然後她拿起那個小針筒，對著江心影的手臂比劃了兩下，嘴裡唸唸有詞：“不會痛痛。”

江心影躺在那兒，任女兒折騰。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但沈斯辰看見了。

他站在旁邊，看著那對母女。看著江心影蜷在沙發上，臉色慘白，卻任由那個小東西在她身上貼貼畫畫。看著涵涵一臉認真地往媽媽手上貼創可貼，貼完還在江心影身上輕輕揉啊揉。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涵涵偶爾的唸叨聲，和江心影輕輕的、壓抑著的唿吸。

沈斯辰聽著那聲音，意識到她是真的不舒服。不是撒嬌，不是裝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壓在她胸口，讓她喘不過氣來。

沈斯辰去找了楊阿姨，讓楊阿姨把涵涵帶回房間睡覺。

涵涵被抱起來的時候還不樂意，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兩下，手裡那個小針筒晃來晃去：“我還要給媽媽看病！”

“明天再看。”楊阿姨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哄孩子的軟調，“媽媽現在要休息，涵涵也要休息。”

門關上了，客廳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沈斯辰轉過身，走回沙發旁邊。他蹲下來，膝蓋落在地毯上，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江心影還蜷在那兒，側著身，一隻手壓在胸口那個凹進去的地方。

“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江心影的眼睛沒睜開：“我也不知道。一整天，偶爾打嗝，又有點想吐。”她頓了頓，喉嚨動了一下，那個小小的、壓抑的反胃的動作又出現了，“而且，我覺得很冷。”

沈斯辰愣住了。

很冷。

這兩個字落進他耳朵裡的時候，他腦子裡那根弦勐地繃緊了。

在這屋子裡，江心影說冷？

江心影怕冷他是知道的，這屋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空調永遠開著，溫度永遠定在那個她舒服的數字上。冬天外面下著大雪的時候，她在屋裡能穿著那件細肩帶的真絲睡裙晃來晃去，光著腳踩在地板上，一點事都沒有。他記得有一次自己覺得太熱了，想把溫度調低兩度，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沒說，但他最後還是把手縮回去了。

但現在她說冷。

沈斯辰摸了摸她的手，冰涼的，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的眉頭皺起來：“你等著。我去拿溫度計。”

他站起身，腿在地毯上頓了一下，幾乎是跑著去的。

江心影躺在那兒，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然後又回來。那個腳步聲回來的時候更快了，像是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著似的。

沈斯辰重新蹲下來，給她量體溫。

三十七度三。

不發燒。甚至還偏低一點。但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個數字，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不但沒消失，反而更重了。

沈斯辰蹲在那兒，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像是要把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翻出來過一遍。

“先去洗個熱水澡？我給你買你最愛喝的那家麻油雞湯。”

“好。”她說。那個字從她嘴裡飄出來，軟塌塌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約莫過了半小時，那碗麻油雞湯被沈斯辰拿進來的時候還是燙的。他把碗放在她面前，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光，麻油的香味混著酒香，熱騰騰地往上冒。

江心影低頭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沈斯辰蹲在旁邊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她又舀了一勺。

第三勺。

第四勺。

第五勺之後，她把勺子放下了。

“喝不下了？”他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江心影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輕，但她臉上那股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那碗湯她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還滿滿地盛在那裡，湯麵上那層金黃色的油光還在晃。

沈斯辰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更重了。江心影平時愛喝那家的麻油雞湯愛得什麼似的，現在喝了幾口就不喝了？

他轉過身，去翻藥箱。

太田胃散。

他記得這玩意治消化不良管用，他把藥找出來，又倒了一杯溫水，走回江心影身邊。

江心影又在沙發上躺下了，側著身，還是那個姿勢，一隻手壓在胸口那個凹進去的地方。

“看看吃了這個會不會好一點？這個治胃不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