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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部 第七章:說客
星期一早上起來,沈斯辰的目光就黏在她身上,像是要透過那層皮膚看穿底下到底藏著什麼病灶:“好點沒?”
江心影靠在床頭,披散著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認真感受自己身體裡那些隱隱約約的不對勁。半晌,她開口,聲音比昨天有力氣了,但還是軟塌塌的:“不冷了。但我覺得還是不太舒服,而且,我覺得腰很酸。”
沈斯辰沉默了。
那個沉默只有兩秒,但兩秒裡他腦子裡已經轉了無數個念頭。腰痠?怎麼個酸法?跟生理期有關係嗎?不對,她生理期不是這個時候。那是怎麼回事?
江心影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擺了擺手:“沒關係,我再休息休息就好了。也沒什麼其他症狀,應該就是太累了。”
沈斯辰站在那兒,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說話時那股硬撐著的勁兒,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不但沒消失,反而像一根刺似的扎得更深了。但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句“要不要去醫院”嚥了回去。
他知道江心影不喜歡去醫院。
晚上,江心影去了周深家裡。
周巧巧坐在她旁邊,那張小臉上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興奮。她看著江心影,開口,聲音脆生生的:“老師,我們學校校慶,我有個演出,您要來看嗎?”
江心影正把文具跟教材拿出來,聞言抬起頭,目光落在周巧巧那張充滿期待的臉上:“什麼時候啊?我得回家看一下我的行程,才知道我有沒有時間去。”
周巧巧的眼睛亮了一下:“下個月九號,星期五晚上,在梅奔。”
江心影頓住了,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的光:“梅奔?你們學校校慶在梅奔?”
周巧巧點了點頭:“今年是第五十週年校慶,學校特別重視。”
江心影的嘴角彎了起來:“這也太酷了!”
周巧巧被那個笑感染了,臉上的興奮又濃了幾分:“是呀!很難得呢!”
“你表演什麼呀?”江心影好奇的問。
周巧巧挺了挺胸:“我要跳極樂淨土,而且我是C位!”
江心影被逗樂了:“你幾歲啊!你們這個年紀怎麼會知道極樂淨土?”
周巧巧歪了歪頭,理直氣壯得很:“那不是因為浪姐紅了一波嗎?”
江心影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笑意又深了一層。她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承諾的意味:“好,我回去看看我有沒有安排,再回復你。”
然後她低下頭,準備開始上課。
今天要教的是標準差,她正準備開口,周巧巧的聲音就飄了過來:“老師,我們學校現在不是教這個,是教什麼充分必要的東西。”
江心影錯愕:“跳章節了?邏輯?”
周巧巧點了點頭,表情無辜得很。
江心影的臉垮了下來。
沒備課。
倒也不是沒備課就真教不來,以她的底子,那些東西早就在她腦子裡生根發芽了,隨便拽出來哪一根都能講得頭頭是道。但問題是,她真的很排斥這個單元,太燒腦了,每一次講完她自己都覺得腦子被掏空了一大塊。
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胸腔裡那股鬱悶全都吐出來。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周巧巧,臉上帶著一種認命的、無可奈何的笑:“你們學校真有性格啊!”
周巧巧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老師這句是誇還是罵。
江心影把原本準備好的教材往旁邊一推,拿起筆,在空白的紙上開始寫字:“好吧!來,今天教邏輯。”
三小時過去了。
當江心影開啟周巧巧的房門時,整個人已經被那些繞來繞去的邏輯關係掏空了。她腦子裡還轉著那些若p則q的套娃,腳步虛浮地往外走,想著趕緊回家把自己摔進沙發裡,誰也別來煩她。
然後她愣住了。客廳裡,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沈斯辰,他坐在靠窗的那一側,手裡捧著一杯茶,姿態閒適得像是坐在自己家裡。另一個是周深,他坐在主位,臉上帶著那種主人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江心影站在門口,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眼睛裡那股困惑濃得化不開。
周深先開口了:“正文打電話給我,請我幫個忙。我猜沈總應該在樓下等您,一問之下還真是!就請沈總上來坐坐了。”
江心影一頭霧水。那些話她每個字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成了一團亂麻。正文?哪個正文?幫什麼忙?她皺了皺眉,目光轉向沈斯辰,那眼神裡寫滿了“你給我解釋解釋”。
沈斯辰迎上那個目光,嘴角彎了起來。那張臉上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像是看見了一隻忽然被光線晃了眼睛的貓,懵懵的,軟軟的,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揉。
他笑著開口:“袁正文,大川望月的老闆,跟周先生是舊識。聽說你幫巧巧上課,託關係來談和的。”
江心影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談什麼和?什麼意思?”
周深接過了話頭:“意思是,他們知道錯了,請江老師大發慈悲原諒他們。”
江心影那雙眼睛眯了起來,帶著一點審視和警惕:“為了想在節目裡讓我給他們打廣告?”
沈斯辰搖了搖頭:“我覺得他們應該不至於這麼無恥。可能只是想表達歉意而已。”
江心影的眉毛挑了一下:“這麼突然?”
周深嘆了口氣:“他們是真的意識到錯誤了。”
江心影的目光轉向周深。那雙眼睛眯得更細了,裡面的光像兩把小刀,在周深臉上來回劃拉著:“您幫他們當說客?”
周深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坦然得很,沒有半點心虛的意思:“正文是我的好朋友。他這個人我還是瞭解的,不是壞人。”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想要把事情往小了說的、息事寧人的意味,“江老師,您當時受的委屈,其實也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一個大企業裡,總是有幾顆老鼠屎,這個很難避免的。”
江心影的臉垮了下來。那股不高興的勁頭從她臉上清清楚楚地溢位來,一點都沒有藏著掖著。她開口,聲音硬邦邦的:“周先生,以後別提這件事了。我不會原諒他們的。”她頓了頓,那股氣又往上湧了一波,“這什麼跟什麼?還不是因為我擋了他們的財路,他們才想著要來道歉。”
周深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江心影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那些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用客套話包裹著的潛規則,在她這裡好像完全不存在。她就像一把刀,直接捅進去,連個彎都不帶拐的。
沈斯辰心裡那股舒爽的感覺像氣泡一樣往上冒。他喜歡看她這個樣子,喜歡看她用那種直愣愣的目光戳穿所有虛偽的客套,喜歡看她不高興了就說不高興、不原諒就說不原諒的勁兒。
但他嘴上還是得做做樣子。
他轉向周深,臉上帶著一點歉意的、不好意思的笑:“周先生見諒,心影說話不過腦子。”
江心影的眼睛瞪圓了,那股氣從她胸腔裡往上湧,直衝到嗓子眼,在她開口的那一瞬間炸開:“誰說我說話不過腦子!”
周深看著這一幕,心裡複雜的情緒翻湧著。他不願意惹江心影不快,這個女人的脾氣他算是領教過了,軟硬不吃,直來直去,半點面子不給。但他也明白,這種人往往才是最真的那種人。
他站起身,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去,動作恭敬得很:“我多事了。就當我今天什麼都沒說。江老師,學費。”
江心影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然後那股剛才還橫眉冷對的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似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伸手接過來,臉上那層冰霜化開,露出一絲笑意:“謝謝巧巧爸爸。”她說,聲音軟了下來,甚至帶著一點甜絲絲的尾調,“下週見。”
周深看著她那張臉,看著那個在幾秒鐘之內從“不高興”到“高興”的切換,整個人都愣住了。
無縫銜接。一點過渡都沒有。剛才還橫眉冷對的女人,現在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那疊鈔票在她手裡握著,像是握住了什麼天大的寶貝。
他又想起昨晚看的那個節目,想起她隔著黑紗望過來的眼神;想起她對著林予君說“你是在給我下咒嗎”時那個真誠但傷人的表情;想起她站在鏡頭前,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讓所有人都移不開眼睛的那個瞬間。
他看著沈斯辰,看著那個已經站起來走向江心影、嘴角帶著笑的、好命的男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要是自己能早點遇上江心影就好了。
要是他先碰上了,哪還有沈斯辰的份兒?
那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被他壓了下去。他笑了笑,什麼都沒說,只是衝著江心影點了點頭,目送著她和沈斯辰一起走出那扇門。
門關上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周深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那張笑臉還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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