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室長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推開門，腳步穩健地走進來，臉上掛著那種幾十年如一日的、恰到好處的恭順，彷彿剛才那個額頭沁汗、腳步踉蹌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一邊走一邊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辦公室裡每一個人都聽見：“會長，您稍早要的貼布來了。另外，該喝人參茶了。”

他說著，已經走到了樸至孝身邊，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放在桌上。那隻小小的白玉茶杯，那杯暗紅色的液體還在微微晃盪；那張畫著符咒的痠痛貼布，黏性的一面朝上，上面那些彎彎曲曲的詭異線條清晰可見；還有那一小撮被他順手扔在地上的頭髮，輕飄飄地落在樸至孝腳邊，像一截被遺棄的蛛絲。

樸至孝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那張貼布，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露出脖頸後面那塊皮膚。曹室長立刻會意，拿起那張貼布貼了上去。他的手掌在貼布上輕輕按了幾下，讓它貼合得更緊密，又順手在樸至孝背上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大型的、脾氣不太好的勐獸。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把手伸進西裝內袋裡，掏出那條項鍊，把項鍊往前一遞，目光落在楊天臉上：“TANGO先生，在您指定的位置上，只找到了這個。沒有什麼貓。”

楊天伸手接過那條項鍊，立刻就往後一遞，動作隨意得很，像是在遞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那隻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後就被另一隻手接了過去。

尹一接過項鍊，低頭看了一眼。那雙低垂著的、一直沒有任何表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那個動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像是深潭底下泛起的、根本不會被水面察覺的暗湧。

楊天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輕鬆隨意的調子，但輕鬆底下壓著的那股東西，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樸會長，咱們的友誼值幾百億，這點我從來不懷疑。”他頓了頓，嘴角那個笑又深了一點，“但我家先生的那隻貓，命比這幾百億貴。”

“東西在這兒，代表貓肯定來過。即使她自己跑去躲起來了，也肯定還在這棟大樓裡面。”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你們的安保不至於這麼差吧？一棟樓，六十八層，能讓一隻貓憑空消失？”

曹室長站在樸至孝身後，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是的，已經在調監視器了。很快就會有結果。”

尹一動了。他從楊天身後往前邁了一步，把一直提在手上的，那隻原本被樸至孝以為裝著什麼新鮮玩意兒的手提箱，放到了桌上。

楊天伸出手，按在箱子的搭扣上。咔噠一聲，搭扣彈開。他掀開箱蓋，露出裡面的東西——一臺平板電腦，安安靜靜地躺在黑色的海綿凹槽裡，螢幕還暗著，像一隻沉睡著的、隨時會被喚醒的野獸。

楊天取出那臺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點開一個介面，然後把螢幕轉過去，推給樸至孝。

他的聲音依然輕鬆：“上面標註的都是五興集團的產業對吧？商業大樓、工廠、物流中心、研究所……我都讓人標出來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樸至孝臉上，“我給您十分鐘。十分鐘，找不到貓，我就從這裡隨便挑一棟大樓，炸了。”

樸至孝愣住了，然後被一種荒謬的、難以置信的笑取代。他笑出聲來，笑聲在寬敞的辦公室裡迴盪著：“您說笑呢？當我們大韓民國的防空警報是虛設的？”

楊天看著他，臉上那個笑容紋絲不動：“您可以試試。”

樸至孝端起那隻白玉茶杯，湊到唇邊，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那股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麼名貴的陳年佳釀。然後他把茶杯放下，抬起頭，目光落在楊天臉上，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TANGO，”他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年輕人有火氣是好事。火氣大，說明還有衝勁，還想著往上爬。”他頓了頓，嘴角那個憐憫的笑意又深了一層，“但吹牛也要看劇本。這裡是首爾，不是你們那個可以隨便撒野的地方。如果你想用這種小孩子玩火的威脅來換取談判籌碼，我只能說，尹先生看錯人了。”

他的身子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客廳裡聊天。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虛虛地劃了一圈，像是在畫什麼宏偉的藍圖：“你有本事開幾架直升機進首爾？韓國空軍是吃素的？美軍基地就在旁邊，你當這是在拍電影？”

“曹室長，送客。”

曹室長往前邁了一步。楊天沒有動。他甚至笑了一下：“您這是連十分鐘的考慮時間都不要了？”

樸至孝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楊天點了點頭，那個動作輕飄飄的，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早就預料到的結果：“我希望您等等還能這麼硬氣。”

他把那臺平板遞給身後的尹一，帶著一種奇怪的、近乎命令的口吻：“挑一棟吧！”

天知道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那股感覺有多複雜。命令老大。這種話他這輩子想都沒想過，現在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從他嘴裡蹦出來了。那股莫名的爽感從嵴椎骨往上竄，竄到後腦勺，讓他整個人都有點飄。但爽感底下，又壓著一股隱隱的惶恐。這可是他老大，那個一句話能決定多少人還能不能看見明天太陽的老大，現在居然被他這麼使喚。

尹一接過平板，低著頭，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著。他在猶豫。他不知道江心影在哪裡。那個貓頭標誌在地圖上停了很久，但那是幾個小時前的事了。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被轉移的，當然也有可能，她還在這裡。可是，他不敢賭。他不能拿她的命去賭。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點上。

釜山。長林浦口。五興海洋冷鏈物流中心。

那個點離首爾夠遠，遠到他確信江心影不可能在這短短的幾小時內被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他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對著平板開口：“釜山，長林浦口，五興海洋冷鏈物流中心。先發警報，疏散裡面的人。飛機起飛，待命。”

公海上，一艘灰撲撲的貨船靜靜地漂浮著。甲板上，一架被完全抹去編號、漆成深灰色的改裝機靜靜地趴在那裡，像一隻沉睡著的、隨時會被喚醒的勐禽。收到指令的那一刻，甲板上的工作人員動了起來。短距彈射裝置啟動，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架深灰色的飛機在滑軌上加速，加速，然後勐地脫離甲板，一頭扎進灰濛濛的天空裡。它爬升，轉向，朝著釜山的方向飛去，悄無聲息得像一個幽靈。

然後，物流中心裡，警報聲忽然響了起來。那聲音尖銳刺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著，像一把把刀子捅進每一個人的耳膜。牆上的紅色警示燈瘋狂地閃爍著，把一張張茫然的臉照得一明一暗。氨氣洩漏。螢幕上跳出來的字清清楚楚。所有人立刻撤離。

在尹一下完指令以後，楊天很壞心的提醒樸至孝：“樸會長，您要不要看看釜山那個物流中心的監控？看看您的員工們是不是開始倉皇逃命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是，您希望看我這邊的畫面？從建築外面看，可能更好看一些？”

楊天的聲音微微地在發抖，他太興奮了。跟在他老大身邊那麼多年，他知道那些武力的存在，知道那些隨時可以調動的、不屬於任何國家的力量。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它們動起來，是另一回事。這麼大陣仗，他本人也是很少見的啊！

樸至孝沒有動，他實在不相信這種荒謬的事情能夠發生。

但曹室長動了，他幾乎是撲到牆邊那排控制面板前的，手指在那一個個按鈕上瘋狂地按著，額頭上那層汗又冒了出來，比剛才更密，更亮。九塊大螢幕依次亮起來，閃著雪花，閃著等待連線的提示。但由於這個功能實在很少用到，他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在找按鈕，在找頻道，在找那個該死的、從來沒用過的連線方式。

楊天這邊也好不到哪去。調CCTV畫面這件事，說老實話，他也很少親自幹啊！平常交易的時候，交易地點老早就定好了，早就提前踩好點了，那些高畫質畫面技術人員早就除錯好了，只等一聲令下就能切過來。現在這麼臨時要現場找畫面，他也慌啊！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只能繃著一張臉，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拉著，心臟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但怎麼說呢？

真他媽刺激。

終於，平板上跳出了一個雷達式的掃描圓圈。

楊天宣佈：“長林浦口 12 號大街，共有 42 個聯網探頭。其中 15 個屬於海關，8 個屬於市政，剩下的……是您那些競爭對手的私產。”

楊天甚至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癲狂的興奮。他隨手點開其中一個視窗，畫面跳出來，清晰得像是4K電影。那個角度選得真好，斜對著物流中心的裝卸貨平臺，能把整棟樓、整個廣場、每一個正在往外湧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尹一看著那個畫面，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然後他開口表達讚賞：“這個角度選得真好。剛好能把這棟樓的爆破瞬間，錄成4K電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楊天臉上。

“TANGO，錄下來。到時候給我那隻貓兒看，讓她看看，她又闖了什麼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