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至孝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楊天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個一直低垂著眉眼、像一具沒有靈魂的影子一樣杵在那裡的人身上。那個人迎上樸至孝的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曹室長已經顧不上什麼體面了，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對著那頭幾乎是吼出來的：“上來！現在！立刻！馬上！監控畫面調不出來我要你們幹什麼吃的！”

楊天從椅子上站起來，往旁邊讓了讓，把那張椅子讓出來，然後站在尹一身後半步，像一尊忠誠的雕像。

尹一坐下去：“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放不放人？”

樸至孝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在寬敞的辦公室裡迴盪著，帶著一種荒謬以及難以置信：“尹先生？”

尹一點了點頭：“樸會長。”

樸至孝的笑聲更大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目光在尹一臉上來回掃視，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真年輕啊！年輕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他頓了頓，笑容裡多了一層居高臨下的、近乎憐憫的意味，“您在韓國人的地盤上，威脅韓國人？這麼荒唐的事情您也做得出來？”

尹一看著他，臉上那個淡淡的笑容紋絲不動：“這種話從您口中說出來，倒顯得您不配位啊。”他頓了頓，目光在樸至孝臉上轉了一圈，“以您這種身份地位，見過的荒唐事還少嗎？”

樸至孝的笑容頓了一下。他確實見過很多荒唐事。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那些荒唐事，大多是他給別人製造的，不是別人給他製造的。他習慣了居高臨下，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那些在他面前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的人。現在忽然有一個人坐在他對面，用這種平平淡淡的語氣跟他說這種話，那股不適應的感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您這個過於荒唐了。”

尹一笑了笑：“這麼說也確實。”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層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滋味，“相信我，我也不想做出這麼荒唐的事。都是錢呢！”

樸至孝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曹室長。曹室長正站在牆邊，手裡還握著手機，額頭上那層汗在燈光下泛著光。

“曹室長，去問問院長，有沒有空過來一趟。”

尹一的目光動了一下。他看著曹室長匆匆推門出去，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樸至孝臉上：“我已經沒什麼耐心了。您那什麼院長過來要多久？”

樸至孝迎上那個目光，臉上那個從容的笑意又恢復了幾分：“他有空的話，很快就到。”

尹一轉過頭，目光落在平板上：“希望他夠快。我看人已經疏散得差不多了。”

樸至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個畫面上，物流中心外面那片寬闊的廣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那些穿著制服、穿著便裝的人從各個出口湧出來，擠在一起，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抱著檔案袋茫然地站在那裡，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院長到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步伐沉穩，臉上帶著那種常年浸淫在玄學裡的人才有的、超然物外的淡然。他先朝樸至孝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個躬彎得恰到好處，既恭敬又不失體面。然後他直起身，目光從楊天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尹一身上。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帶著一種審視的、評估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他需要重新計算價值的器物。

樸至孝靠在椅背上，臉上那個笑意又深了一層。他看著尹一，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近乎施捨的從容：“水到渠成，尹先生。別說那隻貓了，今天，恐怕您也要折在這裡了。”

尹一搖了搖頭。那是一種惋惜的姿態，像是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人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發射吧。”這一刻，他是真心疼錢。

收到尹一指令的那一刻，AGM-158B JASSM-ER，那個價值一百五十萬美元的、被戲稱為沉默殺手的小東西，悄無聲息地朝著釜山的方向飛去。

平板上，一個紅色的倒計時數字跳了出來。

樸至孝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數字。七分多鐘。七分多鐘後，那個什麼飛彈就會飛到釜山，飛到他的物流中心上空，然後……他笑了一下，他依然感到荒謬和難以置信。他抬起頭，看向曹室長：“打個電話給空軍作戰司令部，讓他們留意一下釜山防空，把這顆飛彈給我攔下來。”

曹室長立刻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樸至孝又轉過頭，看向尹一。他的身子往後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目光在尹一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賣軍火的就是不一樣，資源挺豐富啊！”他頓了頓，嘴角那個嘲諷的弧度又往上彎了彎，“我看看你打不打得中。”

尹一迎上那個目光，笑了一下：“攔得住算我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技術人員終於把物流中心的監控畫面調出來了，但那些畫面上，只有空蕩蕩的建築內部，那些走廊、那些倉庫、那些冷氣繚繞的冷藏室，全都空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那些畫面完全沒有意義，只能證明一件事，人確實已經疏散完了。

尹一看著那些畫面，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點：“這些裝置，可惜了。”他轉頭，目光落在樸至孝臉上，“我感覺您的對手一定會很感謝我。”

樸至孝沒說話。他盯著那個倒計時數字，盯著它一秒一秒地往下跳。

三分鐘。

一分三十秒。

五十五秒。

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平板上的監控畫面忽然閃出一道白光。那道白光來得毫無預兆，亮得刺眼，亮得把整個螢幕都填滿了。

尹一滿意地笑了。那個笑容在他臉上鋪開，帶著一種孩子惡作劇得逞之後的、純粹的愉悅。他轉過頭，看向樸至孝，像是在分享什麼好訊息，語氣十分熱絡：“樸會長！快看！您的資產在發光！”

樸至孝盯著那個畫面，一動不動。他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假的吧？那是事先做好的影片吧？他勐地抬起頭，看向旁邊那排剛剛被技術人員調出來的監控畫面。那些畫面上，只有一片雪花。雪花在螢幕上瘋狂地跳動著，什麼也看不見。

尹一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悠悠的：“物理學告訴我們，光速比音速快。所以，您會先看到您的資產在發光，過一會兒，您才會聽到金錢碎掉的聲音。”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楊天：“有錄下來吧？這畫面太美了！”

樸至孝的手機響了。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像是一把刀子捅進所有人的耳膜。他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說的是韓語，又快又急，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然後曹室長的手機也響了。

尹一掏出自己的手機，開始等。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得很。他一邊等，一邊轉過頭，跟楊天閒聊起來：“你猜什麼時候會有新聞出來？一分鐘？還是兩分鐘？”

楊天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可能得三分鐘。他們得先確認訊息，再寫稿子，再往上發。”

尹一點了點頭：“有道理。”

然後他目光又落回樸至孝臉上：“下一個炸哪裡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