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趴在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但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還亮著一種癲狂的光。他死死地抿著嘴唇，一個字都不肯吐露。那種篤信自己的判斷、篤信自己做的這一切必將成就大業的執著，讓他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任樸至孝怎麼吼叫都不為所動。

樸至孝那一腳踩上去的時候，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他的皮鞋跟碾在院長的手指上，碾得那些指關節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給我說！詳細的說！都做了什麼！”樸至孝的聲音已經破音了，院長的慘叫聲還沒完全從喉嚨裡擠出來，整個人就像一隻被抽走了骨頭的死狗，徹底暈死過去。

樸至孝跪了下去。那個剛才還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會長，此刻雙膝著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倒了出來，雖然不是很詳盡，畢竟動手綁人的不是他，動手作法的也不是他。

尹一聽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只是轉過頭，又看了楊天一眼。

楊天立刻又舉起手裡的平板，螢幕上，那顆飛彈正按照既定的軌跡飛馳著，紅色的倒計時數字還在一下一下地往下跳。他舉著那臺平板，手微微發抖，但心裡那股瘋狂的念頭已經在瘋狂地轉圈了。

雖然他現在表現得挺孬的，動不動就舉平板，但他看出來了，老大已經消氣了。只要熬過這一波，只要他們都能活著走出這棟樓，他回去以後就可以盡情地吹噓了！

老子當年跟著老大在首爾，炸了一棟樓，嚇癱了一個會長，還親眼看見老大為了那個女人掐人脖子！

吹一輩子都夠了！

尹一沒有再看他。他轉過身，走到那張美容床邊，彎下腰，開始仔仔細細地把江心影檢查了一遍。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碰什麼一碰就會碎的東西。他的手從她的臉側劃過，從她被剪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上掠過。

他心想：姐姐醒來發現頭髮被剪了肯定會生氣的。

那個念頭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臉上那股殺伐果斷的戾氣又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他的姐姐啊！平時看著挺聽話，但真惹毛了她，那決絕起來的性子，他一直都吃不消。

他伸出手，把她那件鬆鬆垮垮的袍子攏了攏，把露出來的那片蒼白的皮膚遮住。然後直起身，轉向楊天，伸手：“平板給我。”

楊天趕緊遞上，動作虔誠得像是在供奉什麼聖物。

尹一接過平板，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個紅色的倒計時數字還在跳，那個紅點還死死地鎖定著這棟大樓，鎖定著他們此刻站著的位置。

十二分鐘。

還有十二分鐘，這顆價值一百五十萬美元的東西就會從天而降，把這裡的一切夷為平地。

他又低下頭，看了江心影一眼，臉上的戾氣又消散了幾分。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無奈：“算你運氣好。她要是醒了，知道我殺了這麼多人，準得跟我吵一架。”

他低下頭，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重新設定了一個座標：青松高爾夫俱樂部。

接著，他把螢幕轉過去，對著樸至孝晃了晃：“青松高爾夫俱樂部。你還有十二分鐘可以讓那裡的人趕緊跑。”

樸至孝跪在地上，看著那個紅點，看著那個新的座標，臉上的表情扭曲著，然後掏出手機開始聯絡人。

尹一沒有再看他。他轉過身，把江心影那隻垂在床邊的手輕輕握在手裡。那隻手冰涼冰涼的、軟綿綿的。他握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等我一會兒。很快就帶你回家。”

另一邊，沈斯辰在浦東機場等了半天，等不到回國的江心影。

他站在到達大廳，盯得眼睛都酸了。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著，上面那個號碼撥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是那串機械的女聲，用冷冰冰的語調告訴他：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他掛掉，再撥。掛掉，再撥。

第五次的時候，那股鬱悶終於從胸腔裡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堵得他喘不過氣。他恨自己。恨自己怎麼就學不乖。江心影那是什麼體質？那是他沈斯辰一不留神就會弄丟的體質！上一次是這樣，這一次又是這樣！他怎麼就乖乖地被她慫恿回上海對付大川望月了？那破事也不急於一時！晚一天回來能怎麼樣？能少賺幾個億？能錯過什麼天大的機會？他就不能陪她把那該死的脫毛做完，再跟她一起回來？

偏偏他就那麼聽話。她一句“你快回去，那邊催得緊”，他就真的回來了。把她一個人扔在韓國，扔在那個語言不通的地方，扔在那家他連名字都沒記住的美容機構裡。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航班資訊屏。那趟從首爾飛來的航班，狀態那一欄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字：已到達。拖著行李箱的人一波一波地從出口湧出來，湧成一條黑壓壓的人流，又散成無數個奔向各自目的地的螞蟻。

那些人裡沒有她。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螢幕上那個號碼還在，那個熟悉的備註名還在，但電話那頭的那個人，不在。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上一次她也是這樣，忽然就聯絡不上了，忽然就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那段時間他經歷了什麼，他到現在都不願意回想。那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被掏走了所有希望的感覺，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骨頭縫裡慢慢磨，磨得他每天晚上都睜著眼睛等天亮。

現在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從腳底板往上爬，順著血管，順著神經，一點一點地往上爬，爬得他渾身發冷。

他把手機舉起來，又撥了一遍。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那個冷冰冰的女聲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