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節目，如期上線。

在所有人還愣在那裡、被那條不知真假的快訊打得回不過神來的時候，它就這麼上線了。像是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又像是知道了卻毫不在意。

一開始，江心影穿著逢世裝站在客廳裡，手接過了林予君遞來的任務小卡，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向林予君：“做飯？”

林予君點點頭，站起來，朝她走過去。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您穿這身去做飯？”

江心影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層層疊疊的布料，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動作。

她的手抬起來，捏住那件黑色長袍的領口一拉，長袍從她身上滑落，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傾瀉而下，露出裡面純白色的內衫。接著內衫也被她褪下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扭捏。幾秒鐘之內，那身繁複的逢世裝就被她剝了下來，堆在腳邊，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身上只剩下貼身的抹胸和那條極短的打底褲。純白色的抹胸緊緊裹著她的身子，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柔軟的弧度。那條短褲短得幾乎看不見，露出兩條筆直的、白得發光的腿，在暖黃色的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林予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沒來得及避開。或者說，他根本沒想過要避開。等意識到的時候，那個畫面已經撞進眼睛裡，收不回來了。

第一波彈幕湧來。

【哇哇哇哇哇】

【江老師身材太好了吧】

【這是我不花錢能看的嗎】

【等等等等等等】

【你們沒看新聞嗎？？？】

【什麼新聞？】

【江老師過世了！！！釜山爆炸！！！】

【？？？？？？？？？？？？】

【我人傻了】

【林予君眼睛都直了哈哈哈哈】

【那個眼神我截圖了】

【熱搜都爆了你們不知道？？？】

【不可能吧我昨晚還在刷她影片】

【說是釜山一個物流中心爆炸她當時在裡面】

【臥槽臥槽臥槽】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這一定是假的吧】

【這身材是真實存在的嗎】

【林予君：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看什麼】

【江老師你冷靜一點這是在錄節目啊】

【嗚嗚嗚嗚嗚我死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活著的江老師了】

【嗚嗚嗚嗚嗚嗚】

【以後再也看不見這麼好的身材了】

【RIP 江老師】

【發生什麼事了到底？？？】

【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邊看一邊哭】

【這是江老師最後的身影】

【她笑得好開心啊】

【她根本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別說了刀死我了】

【RIP 江老師 我們想你】

顧婕萬萬沒想到，節目一開始就是這個畫面。

她僵在沙發上，眼睛盯著螢幕裡那一襲黑白色祭服層層落地的瞬間，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她以為節目組至少會做個人，在這種敏感時間會把這鏡頭剪掉。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遙控器，想把電視關上。但沈斯辰的手按住了她。

那隻手沒什麼力道，只是輕輕地搭在她手腕上，但顧婕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她真的很美。”沈斯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低低的，平得幾乎沒有起伏，“顧婕，你說對嗎？”

顧婕沒敢接話。

尹一靠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那條白得發光的腿在鏡頭裡晃了一下。

彈幕從螢幕上方飄過，一條接一條，密密麻麻的，把那個畫面遮得七零八落。尹一看著那些字，眉頭皺了一下。他抬起手，在螢幕上點了一下。

彈幕關了，畫面重新變得乾淨起來。

畫面切到林予君的瞳孔特寫——那個收縮的、直直的、完全沒想過要避開的眼神。

尹一看著那個眼神，嘴角上揚。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可能是得意。可能是佔有慾被滿足之後的饜足。可能是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隱秘的愉悅。

他抬頭看著另一個螢幕上的監控畫面，他的貓，正在一邊打遊戲一邊吃午餐。林叔說了，她每天大約十點或十一點起床，起床後的第二個小時會用當天的第一餐，然後，晚上十一點左右，會吵著要吃點小東西。一天就這麼兩餐，好餵養。

播出畫面裡，江心影抬起頭，看了林予君一眼。那一眼帶著一點笑意，一點狡黠，一點明知故犯的挑釁。然後從旁邊的袋子裡拿出一件外罩，抖了抖，披在身上。那是一件極美的衣服，燕麥色的，寬鬆的oversized剪裁，下襬是不規則的波浪狀垂墜，把她整個人溫柔地裹在裡面。

她穿好了，走到林予君面前，仰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那點亮晶晶的東西在轉：“你再用那種眼神看我，”她說，語氣慢悠悠的，帶著一種幾乎是威脅的認真，“我就戳瞎你的眼睛。”

看到這裡，所有人都笑了。

觀眾笑了。那些擠在彈幕裡、還在刷著RIP的、哭得稀里嘩啦的、罵節目組不是人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的人，全都在這一刻笑了。

因為他們看見的那個江老師，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江老師。那個永遠懟天懟地、把所有人噎得說不出話的江老師，依然在螢幕上那麼鮮活，那麼真實，那麼讓人忍不住想笑又想哭。

沈斯辰也笑了：“她總是這樣。不管對面是誰，她都有辦法讓人下不來臺。”

尹一當然也在笑。全世界心情最好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兩個螢幕的畫面在他腦子裡重疊在一起，一個是過去的，一個是現在的。一個是給別人看的，一個是隻屬於他的。

鏡頭一下子跳到超市，畫面明亮，一排排貨架整整齊齊地延伸向遠處。

江心影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林予君跟在旁邊。她走得不快，但手沒停過。各種佐料一樣拿一罐，整整齊齊碼進車裡。林予君看著她往車裡扔東西，忍不住開口：“江老師，咱們就錄一期節目。就一期。不是在這兒住一年。”

江心影回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無辜：“咱不是連錄兩天嗎？半夜餓了也可以煮點啊？”

林予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繼續往前走。走到蔬菜區，她停下來，拿起一顆土豆，轉過頭看向他：“這個好不好？”林予君點頭。

她又拿起一根胡蘿蔔：“這個呢？”他又點頭。

她拿起一盒雞蛋：“喜不喜歡？”他還是點頭。

她問他，他什麼都點頭。

沈斯辰在腦子裡回想，他想不起來自己有沒有跟江心影逛過超市。想了半天，好像，從來沒有。

超市的音響裡忽然淌出一首粵語歌，旋律悠揚婉轉，帶著一種老式的、懷舊的溫柔。

江心影手上還在往車裡放東西，但腦袋已經開始跟著旋律輕輕晃了。她晃了兩下，忽然停下來，掏出手機，對著喊了一聲：“小藝小藝，幫我找一首歌。”

手機裡那個機械的女聲很快響起來：“請哼出歌曲的旋律。”

然後江心影就開始唱了。她就站在那排醬油和醋的貨架前面，手裡還攥著一袋鹽，對著手機，認認真真地哼出那段她只聽過一遍的旋律：“願晚風心裡吹，吹散我的淚，似風箏把你追——”

她的聲音不大，但那幾句詞從她嘴裡出來，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種慵懶的、不經意的溫柔。

林予君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微微低下的頭，看著她垂下來的睫毛。

小藝搜尋的速度很快。幾秒鐘之後，螢幕上跳出一行字，《晚風心裡吹》，演唱者：阿梨粵。

江心影點開，那熟悉的旋律立刻從手機揚聲器裡淌出來。

林予君看著她，眼神複雜得沒法形容：“就聽這麼一次，你就會唱了？”

江心影點了點頭，語氣理所當然得很：“不是很簡單的嗎？”

林予君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幾乎是認真的困惑：“你真的是人類嗎？”

江心影愣了一下，然後笑得不行，肩膀都在抖：“不然呢？”

林予君沒說話。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伸出手，往她身上摸去：“一定有開關的吧？”他說，語氣認真得很，手指在她胳膊上、肩膀上、後背上輕輕摸索，像是在找什麼隱藏的按鈕，“藏在哪兒？這兒？還是這兒？”

江心影被他的動作弄得癢癢，整個人軟下來，直接往他懷裡倒去。

林予君接住了她，而彈幕炸了。

【？？？？？？？？？？】

【林予君你在幹什麼！！】

【手往哪兒摸呢！！】

【這什麼偶像劇劇情】

【林予君你這個狗男人居然上手了】

【還摸！！！還摸！！！】

【江老師笑得好好看啊嗚嗚嗚】

【她笑起來我心都化了】

【一邊甜一邊刀】

【江老師：你摸夠了嗎】

【林予君：沒找到】

【我是不是太禽獸了這個時候還在嗑】

【不嗑對不起江老師最後的身影】

【RIP 江老師 但你這段我看了十遍】

【她笑得好開心啊】

【她根本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別刀了別刀了】

【求求了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吧】

【江老師你回來好不好】

【嗚嗚嗚嗚嗚一邊笑一邊哭】

【這是我見過最美的笑】

【林予君你接住她了你知不知道】

【你接住了一個天使】

【但她還是飛走了】

【RIP 江心影】

【永遠的江老師】

尹一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楊天的號碼：“發一個像樣的學術邀請，把那個心理醫生拐到澳洲大陸去。做得體面點，別讓人起疑。”

他注意林予君很久了。從節目裡那些鏡頭開始，他就注意到了。那個戴著細框眼鏡的男人，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江心影身上飄，飄得那麼明顯，明顯到連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執著。

執著是好事。執著意味著不會輕易放棄，意味著只要找到了正確的切入點，就能把這份執著轉化成另一種東西。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那些對他死心塌地的手下，最初不也是被什麼東西吸引著、追著、趕著，最後才走上這條路的嗎？

他把目光落在監控畫面上，他得給他的姐姐安排點工作。

日子過得太乏味了。他看得出來。雖然她沒有抱怨，看起來打遊戲打得很開心，雖然阿Ken跑前跑後伺候得周到，但那層乏味還是從螢幕裡滲出來，滲進他眼裡。

他的姐姐，需要一點刺激。

而那個心理醫生，正好可以當這個刺激。

節目裡，心動小屋的廚房，小小的，兩個人擠在裡面，幾乎轉不開身。

江心影站在水槽前面，開始洗土豆。水龍頭嘩嘩地響，土豆在她手裡翻來覆去地轉，洗掉表層的泥土。洗著洗著，她忽然覺得那件外罩太礙事了，乾脆脫了往旁邊一扔，再次露出裡面那件純白色的抹胸。

她就那麼站著，穿著這一身，繼續洗土豆。林予君站在旁邊視線不受控制地往旁邊飄，飄過那道纖細的腰線，飄過那截白得發光的後背。

畫面很快過度到餐桌上。

江心影坐在桌前，披著那件燕麥色的外罩。林予君坐在對面，夾了一塊最大的乾貝，放進她碗裡：“趁熱吃。”

江心影看著碗裡那塊乾貝，沒動。筷子轉了個方向，繞過那塊金黃焦脆的乾貝，伸向那盤蛋卷。嫩嫩的、軟軟的、金黃色的蛋卷，被她夾起來，送進嘴裡。

林予君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筷子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他沒有看她，但他的餘光裡，滿滿都是她。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了不起的美味。

吃完以後，林予君站在心動小屋門口，背影對著鏡頭。他站了兩秒，然後抬起腳，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他回過頭，往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眼神很長，很長，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捨不得，又像是記著什麼。

而客廳裡，江心影一個人坐在窗邊。陽光從窗外落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側著的臉上。她看著窗外，一動不動，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麼，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

有些人，走遠了，還在看。

【嗚嗚嗚嗚嗚這個剪輯】

【他是不是知道要跟江老師永別了？】

【他回頭那一眼我心碎了】

【她坐在窗邊發呆的樣子好孤獨】

【這兩個人怎麼回事明明剛才還那麼甜】

【虐死我算了】

畫面裡，江心影忽然拿起手機，把手機舉到耳邊，開口，聲音糯糯的，帶著一種撒嬌的、依賴的、像貓一樣蹭過來的調子：“你在做什麼呢？”

她頓了頓，那個笑更深了：“我就是想你了。”

另一邊似乎說了什麼，她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嬌：“有人跟我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你，但為什麼一定要吃飽呢？我沒有力氣一樣可以想你的啊！”

她講著電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甜，甜得像是能溢位螢幕。

然後螢幕上打出一行字：謹以本節目紀念我們最愛的江心影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