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二部 第十七章:毀屍滅跡
全島寂靜得像沉在深海里,連唿吸都被刻意壓得又輕又慢。芝加哥那頭同樣凝固著,楊天縮在椅子裡,被這個深情告白震得動彈不得。
最先打破這片死寂的,是林予君,他那張臉上掛著一抹說不清是嘲諷還是不甘的冷笑:“那麼愛,那麼珍惜,”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酸澀,“結果呢?還不是分了?相處以後受不了生活中的柴米油鹽吧?”
江心影正想開口反駁——他們根本從來沒見過面,從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相處,哪裡來的柴米油鹽?那種隔著螢幕的愛,跟柴米油鹽這四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可話還沒出口,另一個聲音先她一步,截住了她的話頭:“分什麼?她當時有男朋友,根本就沒接受我的表白。”
這句話像一道雷,噼得江心影尷尬不已:“林叔!”
那一聲喊得又急又衝,林叔冷不防被點了名,從某個不知藏了多久的角落裡現出身形,那張五十多歲的臉上努力維持著波瀾不驚的鎮定,可那雙混濁的眼睛裡分明閃過一絲被逮個正著的慌亂。
“江小姐,有什麼吩咐?”他的聲音倒是穩,不愧是十多年的功夫。
江心影三步兩步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屋外的方向推。那力道不容拒絕,推得林叔一個踉蹌,腳步踉蹌著往後退。一直到把人推出門外,推到四下無人的角落裡,她才停下來:“帶我去島上的配電室。”
林叔那張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幾秒之後,他才憋出一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掙扎:“沒電了,您屋裡就沒空調了。”
江心影那雙眼睛瞪著他:“廢話什麼!帶我去!”
林予君還愣在原地,各種情緒攪成一團亂麻。江心影這個女人,他從頭到尾就沒看明白過。之前看著活脫脫一個愛而不得、苦等二十年的痴情種。結果呢?搞了半天,當年是她沒接受人家的表白?是她把那個男人拒之門外?
這是什麼操作?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那個男人居然就這麼大大方方承認了?自己被拒絕的往事攤開來,一點都不帶遮掩的?
這兩個人,都有病吧?
林予君在腦子裡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事重新捋了一遍,從那些被他解讀為病態依戀的反應到現在這個驚天反轉,他忽然悟了。不是他不夠有魅力,是他太正常了。太正常的人,江心影看不上。太正常的方式,追不到江心影。那個男人當年不走尋常路,用一套數學理論、一個蘋果園的比喻、就把自己種進了她心裡,種了二十年都拔不出來。
那他林予君呢?是不是也該學學怎麼不走尋常路?
芝加哥那頭,楊天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就要在今天晚上劃上句號了。
他後悔。他太后悔了。他為什麼不早點去睡?為什麼非得杵在這兒聽八卦?聽就聽吧,為什麼還聽得津津有味、捨不得挪屁股?現在好了,聽到了不該聽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這瓜吃著吃著,吃出生命危險了。
現在撤,還來得及嗎?
不試怎麼知道呢?
他深吸一口氣,從那把椅子上站起來,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哥,我事情做完了,就先回去休息了啊。”然後拔腿就跑。
尹一笑了一下,扔出一個問句:“她的護照搞定沒?”
楊天的腳步釘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我再去催催。”
江心影把自己關進配電室,也不管地上積著的那層薄灰,身子一矮,直接坐了下去。雙手捂著臉,掌心貼著的那層皮膚燙得厲害,那股從心底躥上來的羞恥感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往上湧。
太丟臉了。
她委屈了那麼久,久到連自己都忘了,一開始是她先拒了尹一。那些年她只記得自己等了多久、盼了多久、被推開多少次,卻忘了那個男人當年也是被她親手擋在門外的。
是了。為什麼後來成了姐姐弟弟?不就是因為她拒了他,他不死心,藉著生日的由頭,把自己當成禮物送出去,說要做姐姐一輩子的弟弟。
然後呢?
兩個人打著姐弟的名號,一步一步越玩越過界。那些本該收住的曖昧全被這個稱唿包了漿,越界成了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江心影都忘了這層關係是怎麼開始的。
江心影捂著臉的手忽然頓住了。
那個還沒開啟的黑箱子,她終於想起來裡頭裝的是什麼了!
那些……玩具。那些當年被尹一當作玩笑寄過來的、讓她面紅耳赤又捨不得扔的、見不得人的東西。那些玩意兒要是被林予君看見,被島上那些人看見,她這輩子的臉就別想要了!
不行。得毀屍滅跡。必須毀。立刻毀。
可她不能慌,不能讓人看出來那箱子裡裝的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她得冷靜,得像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雜物一樣,若無其事地把它們燒成灰燼。
她保持著雙手捂臉的姿勢,一動不動,腦子裡卻已經開始瘋狂運轉——火,需要火。鐵桶,裝東西燒的那種。
半小時後,配電室的門從裡面拉開。林叔還站在門口,像一株紮了根的老樹,紋絲不動。
江心影抬腳跨出門檻,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得滴水不漏:“林叔,讓人生個火。最好有個鐵桶什麼的,我要燒東西。”
林叔的眉頭動了動,心裡那點無奈又往上翻了一層。這位江小姐,行事當真叫人摸不著頭腦。一會兒要拔插銷,一會兒要放火,這唱的到底是哪一齣?
“對了,”江心影又補了一句,“再要一塊布。沒有布的話,給我個床單也行。”
萬事俱備之後,江心影拎著那隻還沒來得及開啟的黑箱子,身後跟著阿Ken。
江心影把那隻黑箱子擱在沙灘上,轉過身,從阿Ken手裡接過那條不知從哪個房間扯下來的床單,抖了抖,然後往自己頭上一罩。
阿Ken愣在原地,看著那個被床單罩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床單底下,江心影蹲下身,深吸一口氣,然後掀開。
陽光透過床單,江心影清楚看到,箱子裡除了一個布偶稍微正常點之外,其他都是些變態的玩具,還有,那顆萬惡的網路攝像頭!
江心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把那個布偶撈出來,往旁邊一擱,就這玩意兒還能留,剩下的,一件都不能見光。然後她重新把箱蓋合上,扯掉頭上那塊床單,彎下腰,抱起那隻箱子,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炸的雷一樣,將箱子小心翼翼地放進鐵桶深處。
阿Ken上前一步,手裡的油瓶已經擰開了蓋,準備往桶裡倒。江心影勐地抬手,那動作快得像是在擋什麼飛來的暗器:“我來!我自己來!”
阿Ken被她這一嗓子喊得愣在原地,手裡的油瓶僵在半空中。他眨了眨眼,看著江心影一把奪過那瓶油,然後整個人幾乎要鑽進那隻鐵桶裡去。
她把箱子重新掀開,一件一件往外掏那些東西。那些見不得光的玩意兒被她攤開,散開,儘量讓每一件都暴露在空氣裡。她得讓它們燒透,燒成灰,燒到連灰都得被海風吹散,絕不能留下一絲一毫能讓人看出端倪的痕跡。她腦子裡轉得飛快,通風要夠,油要淋得均勻,不能留死角。
油瓶在她手裡傾斜,透明的液體嘩啦啦地澆下去,淋在那堆東西上,滲進每一道縫隙裡。她盯著那些被油浸透的物件,眼裡沒有半點溫度,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心。
最後,點火。
燒吧。
全燒光吧。
那些荒唐的、越界的、不該存在的過往,全都燒光吧。
海風從遠處吹來,把那股焦煳的味道捲起來,卷向看不見的地方。鐵桶裡的火還在燒,噼裡啪啦地響著,像某種遲來的告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