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拍不到床單下面，也拍不到鐵桶裡頭，但尹一盯著沙灘上那個孤零零的布偶，嘴角慢慢咧開，那種眼神，是男人想起某些畫面時才有的。

那是個HelloKitty騎在錦鯉身上的布偶。貓天生愛吃魚，他至今還記得自己當年想出這主意時有多得意。隔三差五往他的貓貓姐姐那兒寄點東西，讓她在攝像頭前把他送的那些玩意兒，一樣一樣往裡放。他就坐在螢幕這頭，看著她那隻手慢條斯理地動作，看得自己身下那條魚硬得發脹。

後來某天，他在購物網站上瞥見這隻布偶。商家原本是衝著新年出的吉祥貨，鯉魚躍龍門、HelloKitty討個好彩頭，可落在他眼裡，那點吉祥寓意全變了味兒。貓和魚，吞和被吞，吞進去還是騎上去？再想想他們每天那些心照不宣的遊戲，這暗示簡直赤裸得沒法更赤裸。他沒猶豫，直接下單，寄了過去。

而此刻，鐵桶裡江心影燒的是什麼，他還能猜不出來？那些年寄過去的玩意兒，他比她更清楚。

他笑得更深了。

沒關係，燒就燒了吧。現在他能玩的花樣，比當年高階多了。

江心影站在鐵桶旁邊，用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樹枝在那堆灰燼裡撥弄了許久，翻過來覆過去地檢查，確認每一件東西都燒得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之後，才終於直起腰來。

沙灘上的火盆烤烤得她全身是汗，難受得要命。她扔下那根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屋子的方向走去。

走進浴室，她擰開水龍頭，捧起一捧冷水往臉上潑。涼意從皮膚滲進去，總算把那股從沙灘上帶回來的燥熱壓下去幾分。她抬起頭，看向鏡子，然後那張臉就垮了下來。

那個香薰機，依然蹲在那兒。Nina又把它掀開了。

江心影盯著那個小小的塑膠盒子，伸手扯下架子上的毛巾，再次狠狠地蓋上去。尹一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他的姐姐，真是……可愛得要命。等下次見到她，他一定得好好逗逗她。

晚上，江心影像個沒事人一樣窩在沙發裡，手裡握著那臺Switch，拇指在搖桿上轉來轉去，螢幕上海拉魯大陸的風光一幀一幀地掠過。

林予君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盤跟中午一模一樣的鳳梨炒飯。他夾起一塊蝦仁送進嘴裡，目光卻一直往江心影那邊飄。

“聽說你下午毀屍滅跡去了？”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江心影沒吭聲，一點反應也不給他。

林予君夾了一筷子飯，嚼了幾口，忍不住又開口：“我接到的那個學術邀請，預定是週一返程。”他頓了頓，“我想問問，我週一能離開嗎？”

江心影手裡的動作終於停了一停。她抬起頭，目光在空氣中某個不確定的位置停了兩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她開口，聲音慢悠悠的：“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應該是不行的。”

林予君的眉頭皺起來：“為什麼？”

“你都發現我活著了，”江心影的語氣理所當然得很，“出去胡說八道怎麼辦？”

林予君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抽了抽，那張臉上浮起一層無奈的神色：“我出去說了，有人信嗎？”我拿什麼證據出來證明你還活著？”

江心影歪了歪頭，那雙眼睛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他這話有多少可信度。幾秒之後，她點了點頭：“有道理。那我幫你問問看。”說完，繼續玩她的塞爾達。

林予君吃完飯，把碗筷往旁邊一推，坐在那兒盯著她看。盯了半天，她愣是沒給他一個眼神。

他忍不住又又又開口，試圖找點突破口：“你不是拒了人家嗎？後來呢？你們那個雲爬山，是他表白前還是表白後？”

“記不清了。”

林予君的眉頭又皺起來：“那後來呢？”

“後來？就現在這樣啊。”

林予君被這話噎得哽了一下：“……您會不會說故事？一跳二十年？”

“很多小說不都是這樣？時光如飛歲月如梭，二十年過去了。”她頓了頓，手指在按鍵上按了兩下，“正如你所見，我現在活在這個島上，玩塞爾達。”

眼見問不出來，林予君試圖從另一個角度發問：“那你那個男朋友呢？你大學那一個，後來呢？”

“分了啊。”

“然後你們才在一起的？”

江心影終於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那眼神裡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情緒：“沒啊。人生畢竟不是一個蘋果園。他為什麼要一顆別人摘過的蘋果？”

林予君被這句話噎得愣在那裡，半天沒蹦出一個字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終於憋出一句話：“……什麼意思？你拒了他，他等了，你分手了，結果他不要了？”

江心影坦然點頭，視線仍在遊戲畫面上：“就是那樣。”

“所以，”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說的沒分，意思是，他從頭到尾，就沒把自己當成你的男朋友？”

江心影還是盯著遊戲畫面，沒回答林予君的問題，但她自己心裡清楚，尹一心裡是以男朋友的身份自居的。雖然表面上姐姐弟弟的喊，但當她跟男朋友去過情人節的那一天，尹一氣瘋了，那個怒氣，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傲嬌得可愛。也是那個晚上，尹一氣得讓她趕緊跟人分手。

林予君還在那裡自顧自的分析：“你們那二十年，根本不是在談戀愛。你們什麼都做，除了真正在一起。所以你後來結婚、生孩子、跟沈斯辰在一起，他從來不攔你，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己放在那個位置上？”

江心影的視線終於從遊戲畫面移開，看向林予君：“恭喜你，答對了。”

林予君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他到底圖什麼？”這句話脫口而出，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荒謬感。

江心影嘴角微微翹起，一臉乖巧可愛求知慾旺盛：“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