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的眼眶很快就紅了。她自己也不清楚這股酸澀是從哪一根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只知道“尹一真可能把自己嫁給林予君”這個念頭往腦子裡一落，胸腔裡那顆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得她喘不上氣。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煳了視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得又快又急，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可這愣神只持續了不到半秒，腦子裡那根弦就迅速繃緊了。

這眼淚，來得剛剛好。

她太清楚眼淚這東西的殺傷力了，尤其是她的眼淚。平日裡囂張得沒邊兒的女人，忽然在你面前軟下來、碎下來、化成水，能把任何男人的防禦工事衝得片甲不留。

她沒去擦，也沒去忍，就那麼任由它流著。腦子裡已經開始轉接下來的劇本。哭完以後，該說什麼？

“原來……是這樣嗎？難怪他走得那麼放心。既然你是他選的……那以後，多麻煩你了。”

這句太弱了。像認命，像妥協，像真的接受了那個荒唐的安排。不行，這會讓林予君覺得她太好拿捏，會讓他往“救世主”那個位置上坐得更穩。

那換一句？

“你對我是真心的？還是隻把我當作一個案例？等我放下他的那一天，你會不會就離開我了？”

這句好。有脆弱，有試探，有“我需要你但你得證明你是真的”的那種欲拒還迎。殺傷力足夠，還能逼他表態。

她正盤算著這兩句哪一句更能精準命中，還沒來得及做決定，林予君自己就先動了。

他把自己挪得更近，近到兩個人的膝蓋幾乎貼在一起。一隻手抬起來，猶豫了半秒，最終還是落在她肩上，輕輕攬了攬，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

“別哭。”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你值得更好的。”

江心影憋不住了。她怕自己笑場，只能把頭埋進他懷裡，把臉埋進他胸膛那片溫熱的布料裡，然後放聲大哭。

哭是真的在哭，那些眼淚也是真的眼淚。

林予君抱著懷裡那個哭得一顫一顫的女人，胸腔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他不知道的是，那團火，從一開始就是被江心影點著的，而此刻，她正藉著那團火，把自己往他心底最深處燒。

那些隱在門後、縮在角落裡的身影，一個個屏著唿吸，眼珠子瞪得快要脫出眼眶。他們當中，確有幾人是親耳聽過老闆對林予君說的那番話的——丈夫，全方位照顧。那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帶半點回旋餘地。他們看不懂，老闆到底是真想把她嫁出去，還是只是在下一盤沒人看得懂的棋？

另一邊，VIP候機室裡燈火通明，尹一靠在沙發上，眉心打結，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來劃去，劃完這個銀行的App，又點進那個銀行的介面，數字一行一行跳出來，他盯著那些餘額，眉頭越擰越緊。

還有多少錢能動？還有多少能拿出來？賬面上那些數字看著挺漂亮，可能動用的、能騰挪的、能立刻轉出來的，七扣八扣之後，剩下的那點夠不夠給江心影開個戶？

楊天坐在旁邊，手裡端著平板，螢幕上正是島上客廳的實時畫面。他的眼珠子在平板上停兩秒，偷偷往尹一那邊瞟一眼，再收回來，在平板上停兩秒，再偷偷瞟一眼。

那畫面太刺激了。江小姐趴在別的男人懷裡，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那個姓林的心理醫生抱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是在哄一隻受了驚的貓。

楊天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這事兒，該不該讓老大知道？知道了會怎樣？不知道又會怎樣？

他又瞟了一眼。畫面裡，那個男人把江小姐抱得更緊了些。楊天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螢幕上硬生生撕下來，又往尹一那邊瞟過去。

尹一連眼皮都沒抬，可那聲音已經先一步砸了過來，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煩躁：“想說什麼快說！”

楊天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後嵴梁骨都竄上一股涼意，他把平板往尹一面前遞了遞：“那個……哥，您自己看吧。”

尹一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張臉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操……”尹一脫口而出，那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是震驚還是荒謬的複雜情緒。

楊天縮在沙發角落裡，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道影子。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老大把那股邪火撒到他頭上，畢竟誰讓他是那個遞平板的倒黴蛋呢？

尹一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兩把剛從冰窖裡抽出來的刀子：“你太閒了？老盯著這個做什麼？去給我想辦法挪點錢出來，到時候在澳洲給她開個戶。”

楊天的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挪多少？”

尹一報了一個數字，然後目光又落回那個平板上，牙關緊了一緊。

真他媽牛逼。

他前腳剛離開，還在轉機途中，連芝加哥都沒到，他的姐姐怎麼就這麼……這麼……他搜腸刮肚想找個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這一幕，可那詞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蹦不出來。

他給她佈置任務的時候，心裡大概有個預期。可能需要幾天、一週、甚至更久。畢竟林予君是個心理醫生，拿下一個心理醫生總不如拿下隨便一個見色起意的男人容易。

結果呢？

結果呢？結果呢？

青蛙自己跳進去！自己開火加熱！把自己燙熟了！還跳得義無反顧，跳得心甘情願，跳得抱著她拍背哄她別哭！

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摔，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胸口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憋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