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君在片單裡扒拉了半晌，最後挑出一部叫《玫瑰叢生》的劇，改編自那部據說在漫畫圈裡掀起過不小波瀾的《蟬女》。講的是一個叫李曉兮的女人，專門受僱去誘惑男人，測試他們的愛情忠誠度。她坐在暗處，看著那些男人一個接一個掉進陷阱，看著那些委託她的女人一個接一個在真相面前崩潰。故事的底色是懷疑，問的卻是那個老掉牙卻永遠沒答案的問題——人心這玩意兒，到底能不能經得住考驗？

林予君把這劇推到江心影面前的時候，心裡盤算著江心影應該能從中咂摸出點滋味來。果然，江心影一頭扎進去就出不來了。兩天，整整兩天，她窩在沙發裡，盯著螢幕上那些糾纏不清的愛恨情仇，看得雖然不是特別投入，但看得出心裡很多想法，一口氣把整部劇都看完了。

林予君瞅準她刷完的空檔，湊過去，用一種剛從課堂上撤下來的語氣開口：“從心理動力學的角度來看，李曉兮那種反覆鑑情的行為，本質上是投射性認同在作祟。她測試的從來不是那些男人的忠誠度，而是她自己內心深處對愛的恐懼。每一次驗證男人經不住誘惑，不過是在重影印證那個她已經預設好的結論——這世上根本沒有真愛。”

江心影靠在沙發裡，聽完他這一番分析，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懶懶地接了一句：“我其實沒覺得她有什麼問題。這就是一份職業，跟別的職業沒什麼兩樣。人家付錢，她幹活，你情我願。我記得你統計學不錯，我這麼說你一定懂。假設檢定啊！她驗證的是 H₀ 所有男人都一樣，只要有機會就都會出軌。真正有病的，是那些來找她測試男友，結果測出來真相之後，反過來恨她恨得要死的女人，那些女人追求的是 Hₐ 我男人是特殊的，他不會出軌。說實話，都是自作自受，非得去驗，驗完了又受不了，那能怪誰？”

林予君心裡對江心影那個份喜歡跟疼惜又更深了。這個女人明明那麼聰明那麼理智，怎麼就毀在一個不知道幹什麼有錢有勢的壞男人身上呢？想到這裡，他腦子裡又把那些充滿陰暗的職業又過了一遍，毒梟、走私、賭場、人販子……，是哪一種呢？看他藏江心影的手法，感覺很熟練啊！

“那些女性來訪者，處在一種典型的雙重趨避衝突裡。一方面，她們渴望確認伴侶的忠誠，想求一個心安；另一方面，又恐懼真相，怕那個答案是自己承受不了的。當結果跟預期不符，她們啟動的是替罪羊機制，把對自己的懷疑、對關係的焦慮，一股腦投射到李曉兮身上，攻擊她、怨恨她。這是她們無法整合理想伴侶和現實人性之間那道裂痕的焦慮外化。”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心影臉上，帶著一絲試探的意味，“我本來想問你，如果給你一個機會，你會不會讓李曉兮這樣的人去幫你測試誰。不過現在看來，你應該覺得這事兒挺無聊的吧？”

江心影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淺淡的弧度：“嗯。很無聊。很沒腦。找人去測試男人，還不如自己用點手段把男人留下來。人在你身邊就行了，你管他心裡記著誰？前女友就前女友唄！要我說，這些人就是太年輕！劇裡這麼多人，就老宮那個角色最通透。我喜歡他。”

林予君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終於逮著一個可以深入解剖的點：“老宮的通透，不是天生的，是創傷之後重構出來的認知。他被李曉兮測過，按理說該是受害者，可他偏偏沒陷進那種我被背叛了、我被玩弄了的敘事裡。反而跳出局外，發展出一種元認知的視角。他能站在高處，看清整個遊戲的規則，看清自己在這個遊戲裡的位置。他那副玩世不恭的皮相底下，藏著的是一種近乎慈悲的東西。他看穿了，但他選擇繼續參與，選擇繼續愛。這不就是接納人性灰度的成熟嗎？”他又頓了頓，目光在江心影臉上多停了一秒，“跟你有點兒像。難怪你喜歡他。”

江心影的眉頭輕輕蹙起，那張臉上浮起一層微妙的表情：“……你是想說我創傷啥啥啥防禦？”

林予君沒躲，迎著她的目光反問：“難道不是嗎？”

江心影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嗤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不屑，也帶著一絲被冒犯之後的銳利：“我哪裡創傷了？我天生就成熟。不像這劇裡那些人，一個個事兒多得很。別人分分合合、噼腿出軌、當三當四，跟你有什麼關係？一個個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點點，好像自己多清白似的，也是閒的。”她忽然話鋒一轉，目光直直地戳向他，“我問你，你對明明那個角色怎麼看？阿倫給她拍了那麼多私密照，你會瞧不起她嗎？”

林予君連思考的時間都沒多花一秒，直接接話：“不會。從專業倫理的角度，我關注的是權力不對等造成的邊界侵蝕，而不是評判受害者。明明當時的信任是被阿倫利用的，那不是她的錯。這反映的是親密關係裡的操控風險，一種極其隱蔽、但殺傷力極大的心理暴力。”

江心影聽完，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翻湧。半晌，她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讚賞的意味：“……挺理性啊？”

林予君嘴角微微翹起，像是終於扳回一城：“劇裡明道演的那個心理醫生，你有什麼看法？我想提醒你，這個角色，功能大於專業真實。他更像劇情催化劑，用金句點醒主角。臨床催眠是專注性解離狀態，來訪者意識清醒、保有自主權，並非像劇裡演的那樣昏睡過去。”

江心影的眼珠子轉了轉：“我的唯一想法是，醫生很帥，治療的時候很溫柔，跟你不一樣。”

林予君被她這話噎得愣了一愣，眉頭皺了皺，又鬆開，像是被踩到什麼尾巴似的追問了一句：“我怎麼樣？”

江心影目光在他臉上慢悠悠地掃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剛拆封的貨品，帶著審視，也帶著一點隱隱的戲謔：“侵略性太強。”

林予君聽完，沒有否認，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自嘲，有認命，還有一種被她戳穿之後的、近乎坦然的敞亮：“侵略性不強，攻不下你。”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落進她眼裡，那視線像一把剛從鞘裡抽出來的刀，又利又穩，不帶半點閃躲，“我總算摸到點邊了，尹先生說得很對，你慕強。沈斯辰跟尹先生，都有強的特質在。”

慕強。

是的。從二十年前在網上遇見那個男孩的第一刻起，她就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扔過來的每一個問題，都比她聰明一點點，比她知道的多一點點，比她想的深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還是他剋制的狀況下才只多那麼一點點。要是火力全開，肯定強得不行。

林予君說得對，她選的、能留在她身邊的，都不是弱者。

“所以，我看不懂蔣欣那個角色，怎麼就喜歡阿修了呢？又沒用又噼腿又沒點責任心，怎麼愛上的？”

“阿修的不穩定，啟用了她的拯救欲。她愛的不是他，是被需要感與我能改變他的幻想。”

“你們心理醫生真的是看每個人都有病啊！那你說說，劇裡哪一個人正常？”

林予君被她這問題逗得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面對外行提問時的縱容，又帶著一點被冒犯之後的微妙反擊：“正常是光譜，不是開關。若非要選，老宮最接近整合良好。他接納人性灰度，有邊界又不失溫度。”他頓了頓，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接下來這句話的分量，“畢竟，承認自己也有病，才是健康的開始呀！”

江心影的眉頭動了動，那張臉上浮起一層微妙的表情，像是在回味他剛才那番話，又像是在琢磨別的什麼。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一絲不確定，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剛剛說老宮跟我有點兒像對吧？”

林予君點了點頭：“是，但你這個人跟正常這兩個字沾不上邊。”

江心影被他這話堵得愣了一愣，那張臉上浮起一層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的表情。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忽然開口，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挑釁，一絲試探，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撒嬌的意味：“我要是正常一點，你能喜歡我？”

林予君被她這句話問得整個人僵在沙發裡，像是被人點了穴。那張臉上一瞬間閃過無數種情緒——震驚、荒謬、被反將一軍的狼狽，還有那種被人戳中死穴之後的、無處可逃的困窘。

“……”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