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三部 第二章:英語課
“把林予君的手機還給他吧。就讓他處理點事情,報個平安,免得別人過度聯想。心動CP一死一失蹤,外頭那些人編起故事來,什麼離譜的版本都能給你整出來。”她頓了頓,目光在林叔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上掃了一圈,補了一句,語調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您放心,他不會把這個島的座標發出去的,也不會說什麼不該說的。”
“我得請示先生。”
林予君最終還是被允許使用手機了。只是那允許二字裡頭的分量,他很快就掂量清楚了。身後杵著人,旁邊站著人,他坐在那兒,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層說不清是認命還是麻木的平靜。處理學術研究行程,把那些原本排定的會議一個一個往後推;轉交病患檔案,把那些跟了他幾年的老客人小心翼翼地託付給信得過的同行;給家裡人發訊息,說自己在澳大利亞這邊耽擱了,一切都好,別擔心。至於那些不該說的,他一個字都沒往外蹦。
傍晚的餘暉還沒散盡,天邊那抹橘紅色正慢慢往靛藍裡過渡,螺旋槳攪動空氣的聲音就從遠處碾了過來,艙門推開,走下來一個金髮碧眼的女人。
英語口語老師,尹一給江心影請的。每天傍晚都會降落在島上,被江心影這個壞學生氣壞。
老師第一次來的時候,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落在那堆壘得歪歪斜斜的遊戲盒子上,嘴角翹起來,像是找到了一個絕佳的開場白,轉過頭,用親切的語氣,衝著江心影開口,語速放得又慢又清晰,像是在跟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聊天:“Look at all these games... Doesn't it suck playing them when you can't even read the English or follow the story?”
江心影當時恭恭敬敬的歡迎老師,但張開嘴,卻吐出一串單詞,乾脆利落,像是從自動售貨機裡掉出來的罐裝飲料,叮叮噹噹砸在在老師的心上:“option!or setting!language!Chinese!”
那語氣,那神態,那副“這問題還用問嗎”的理所當然。老師愣在原地,臉上浮起一層措手不及的茫然。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兒接起,只能把目光從江心影臉上移開,往旁邊那個笑得肩膀都在抖的男人身上落去。
林予君靠在沙發角落裡,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胡亂地擦著眼角那幾滴被笑出來的淚花。他本來沒想笑的,真的沒想。可江心影那個表情、那個語氣,殺傷力太大了。他想忍,沒忍住,笑到岔氣,笑到整個人往沙發靠背上倒,笑到連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你真是……”他後面那幾個字被笑聲吞沒了,怎麼都拼不完整。
江心影依然恭敬,端起那盤切好的水果,遞給老師:“eat!delicious!sweet!”
林予君坐在沙發裡,剛緩過來的一口氣直接卡在嗓子眼,整個人笑得像臺壞掉的抽水機,抽搐著擺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師來了幾天之後,就摸清了江心影的底細。日用詞彙量倒是囤得滿滿當當的,可一開口,那些單詞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個接一個往外蹦,誰也不挨著誰,怎麼都串不成一條完整的鏈子。
於是,當江心影又一次伸手指了指角落裡那臺除溼機,嘴裡冒出“wet, machine, on”這三個字的時候,老師的反應已經訓練出了肌肉記憶。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開口,把那個缺胳膊少腿的句子給補全了:“I turned on the dehumidifier because the room is wet.”然後抬起下巴,眼神裡帶著一種溫和但不容商量的意味,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她跟著讀一遍。
但江心影不僅沒跟著讀,反而一臉理所當然地擺了擺手,掌心朝外,像是在推開某種不需要的推銷: "No, no, no. Not me."
她伸出一根手指,極其精準地越過老師的肩膀,虛虛地指了指站在一邊的阿ken,語氣篤定得像是在法庭舉證:"He!Order! Indicate!"
說完,她還微微歪了下頭,補了一句扎心的詢問:"You understand?"
林予君把江心影的英語課當成喜劇片,笑得整個人都在抖。他聽懂了,江心影是在用自己那套邏輯給這門語言做手術。
“Order”和“Indicate”,在她那套單詞自動售貨機的邏輯裡,意思都一樣:發號施令。
區別?沒有區別!想到哪個說哪個。
可在地道英語的世界裡,這兩個詞的力道差著十萬八千里。
Order 是硬的,帶著等級壓制的重量。軍隊裡將軍下令叫order,餐廳裡你點菜也叫order。
Indicate 就更離譜了。這個詞太書面了,冷冰冰的,通常出現在儀表盤的指標上,或者學術論文的趨勢分析裡。在話都說不利索的人嘴裡蹦出這個詞,這種反差,就像原始人穿著獸皮裙,開口蹦出一句莎士比亞。但他知道,這個字對江心影來說是常用字,她肯定常常在卷子裡看到這個字。
老師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才把這兩個詞翻譯成正常人能聽懂的版本。Instruct,或者更簡單的,Tell。不是訓狗一樣的order,也不是讀論文一樣的indicate,就是普普通通、得體的告訴。
可江心影不管這些。在她的詞典裡,中文意思一樣,那就是一樣。至於哪個詞在什麼場合用、帶著什麼語氣,她不管。
林予君笑的就是這個。
用最頂級的詞,說最破碎的話。把一門語言的體面和分寸感,碾碎了踩在腳下,還一臉無辜地問對方“You understand?”
老師終於在腦子裡把那幾個碎零件重新拼了一遍,終於拼出一個稍微完整的輪廓:“Oh, you mean… He gave the order? Or he indicated his preference?”
“NO!”江心影語氣加重了幾分:“Let him turn it on!”撂下這句,她的目光已經飄向了窗外那層灰濛濛的雨幕,嘴裡又吐出幾個零碎的零件:“rain, hate, when?no rain?”
老師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股子無奈翻湧了一瞬,又硬生生壓回去。她把那幾句碎片拼起來,還原成正常人會說的話:“I hate the rain. When will it stop?”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嘴,等著那隻鸚鵡再次張嘴。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