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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部 第四章:阮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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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室裡,滿牆的螢幕像一堵由光與影砌成的牆,將整座島嶼的每一寸肌理都剖開、攤平、晾在這間密閉的房間裡。有的是固定鏡頭,死死咬住某個角落,連風過樹梢的顫動都不放過;有的則不知疲倦地跳轉,一臺接一臺監視器的畫面輪番撲上來,像餓極了的海浪,前一刻還是廊道的盡頭,下一秒已切進廚房的灶臺。而整面牆最中央、尺寸最大、的那一格,自然是留給她的。

江心影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懷裡抱著靠枕,側臉被窗外的天光映出一層薄薄的輪廓,安靜得像一幅被人隨手擱在那裡的舊畫。

她旁邊那格畫面裡,Takeshi已經除錯好了裝置,螢幕裡,楊天正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等著。

當林叔把林予君帶來的時候,Takeshi目光從螢幕上移開,在林叔身後掃了一眼,落到林予君身上。他沒多問,只是沉默地豎起一根大拇指,動作利落地朝林予君的方向送了送。

林予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Takeshi這是在說:你牛,我服。

畢竟不是誰都能在吻了尹先生的資產之後,還能四肢健全地站在這裡。

林予君面前放著一份剛傳過來的資料。

“林醫師,這位是阮文忠,越南人,做有色金屬起家的,後來,轉型了。尹先生跟他做過幾回買賣,一直還算規矩。但這一單,不太對。”

“哪裡不對?”

“金額。他開的價,比市場行情高出三成。您說,誰會主動往自己脖子上套絞索還嫌勒得不夠緊的。”

林予君沒接話,只是翻閱著那份資料。

阮文忠。五十三歲。照片上的男人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笑,但那笑意只浮在皮膚表面,像是被人用尺子量好了角度才畫上去的。資料一頁一頁往下翻:發家史、家族譜系、公開場合的發言稿、社交媒體上刻意經營出來的儒商人設……

楊天的聲音又傳過來:“尹先生的意思是,您幫我們看看這個人,他到底想幹什麼。”

“你們要我做什麼?”

“明天談判,您就在這裡看著聽著。看他的表情、動作、說話的方式。他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他到底是想做生意,還是想設局。您看出什麼,隨時告訴我們。”

林予君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沒再往下翻:“就這些?”

“尹先生說,這筆買賣如果成了,其中百分之五,是給您的份子錢。資料您慢慢看。有結論了隨時找我。”

林予君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什麼錢?”

“份子錢。”楊天重複了一遍,“您要是覺得這詞不合適,那換一個。聘禮?嫁妝?”

林予君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們是不是對這幾個詞有什麼誤解?”

“沒有誤解。這筆買賣如果成了,其中百分之五就是給您的。您要是覺得份子錢不好聽,那就叫合作誠意金。”

“楊先生,我這輩子的合作誠意金,從來都是病人主動付的診療費。不是……不是這種。”

“這種怎麼了?”

林予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楊天像是看穿了他腦子裡那團打結的線頭,語氣輕飄飄地補了一句:“林醫師,您要是實在介意,就當是……心理醫生的諮詢費。只不過這單生意的甲方,是尹先生。”

林予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翻開資料:“……知道了。”

與此同時,江心影正躺在沙灘上。

天氣好得不像話。天空藍得透亮,幾縷薄雲掛在天邊,像是被人隨手撕開的棉絮,懶洋洋地飄著。她隨便挑了個不會被太陽直曬的角落,阿Ken便手腳麻利地將躺椅和小桌安置妥當,又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張薄毯,仔仔細細地蓋在她身上。

她就那麼躺著,面朝大海,想。

方才客廳裡那場鬧劇,從頭到尾沒有人出來阻止,這件事本身就夠她琢磨好一陣子了。這座島上的人,各個都是尹一的眼睛和耳朵。沒人來,就只有一個解釋:有人讓他們別來。

而能讓這些人同時裝瞎的,也只有那一個人。所以,這一切都是他老早吩咐下去的。可這背後的意圖,她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還是覺得擰巴。林予君那個傻子,還真以為尹一要給他安排一門親事,要給他一個妻子。這腦回路,天真得她都不忍心戳破。

如果尹一真想讓她在正常社會里好好過日子,首爾那件事情結束以後,直接把她送回上海就完了。花那麼大力氣把她弄到這座島上來,好吃好喝地供著,連英語老師都從天上空降下來。這陣仗,怎麼看都不像是要把她推出去的樣子。

再說了,要丈夫,沈斯辰就站在那兒,現成的,比林予君合適一百倍。她能確信,丈夫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個幌子。

那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她需要好好想想。

楊天與林予君再次連上線的時候,林予君直接說出了他的結論:“阮文忠在越南,要麼仇家已經排到湄公河對岸,要麼資金鍊斷得比他髮際線退得還快。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什麼時候塌。但他一旦跟尹先生做成這筆買賣,他轉頭就可以告訴全世界,看,尹先生還信我,還願意供貨給我。那三成的溢價,買的是尹先生這三個字。他想把自己那艘快沉底的破船,拿鐵鏈子焊死在尹先生的航空母艦上。這叫強行捆綁。”

楊天聽完,反問了一句:“您覺得尹先生是做什麼的?”

“我不知道。您給的那些東西翻來覆去看完了,我只能告訴您這個結論。這人需要尹先生的支援,這就是他的目的。”

“聽起來,您的意思是,讓尹先生別做這筆買賣?”

“……我沒說別做。我只說,他在幹什麼。至於尹先生要不要陪他玩這局,那是你們的事。我只是個看牌的,不是下注的。”

楊天在螢幕那頭輕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很短,像是什麼東西在水面上彈了一下就沉下去了:“行。”

林予君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那面監控牆。

最中央那格畫面裡,江心影還躺在沙灘上,像是這個世界所有的算計都跟她沒有半點關係。薄毯一角被風吹起來,軟塌塌地搭在躺椅扶手上,她連伸手去壓一下都懶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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