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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部 第五章:江心影出島了
尹一聽完楊天的轉述,沒什麼大反應,問:“關於他這個結論,你怎麼想的?”
“我覺得……全偏了啊。文忠哥當年那是人家不賣他,您當時有膽有謀,願意涉這個險。而且,如果沒有那一次買賣,我怎麼有機會認識您呢?是不是?”
“當時我年紀輕。要換做是現在,這種報價,倒真有可能就是想要我的背書,我也不至於看不出來。你給的背景資料有隱瞞,他沒抓住關鍵,也很正常。”
楊天站在那兒,沒辯解。他知道那隱瞞二字說的是什麼。有些東西能給人看,有些東西不能。林予君畢竟是外人,坐在監控室裡翻資料,就能把脈絡理到這個程度,已經算對得起他那身白大褂了。
“那明天跟文忠哥的交易呢?”楊天問,把話題拽回正軌,“真讓他一起?”
尹一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像是這件事根本不需要再花什麼力氣去斟酌:“嗯。看看他能看出什麼端倪。”
楊天眉頭動了動:“他能信嗎?”
“你要相信她。”
楊天愣了一秒:“……啊?”
週四這天,江心影跟著李姐鑽進直升機,是她頭一回離島去凱恩斯逛街。登機前那股子雀躍勁兒還沒散盡,螺旋槳一轉起來,她的好心情就開始往下掉,實在太吵了!都還沒起飛她就已經開始煩躁,是誰說降噪耳機戴了就沒聲音?那些人聾了吧?那聲音像有人拿吸塵器貼著耳膜幹活,嗡鳴聲灌進腦子裡,震得她太陽穴突突跳了整整三十分鐘。
那個飛行員看見江心影的表情,還貼心的對她說:"Once we’re over the Great Reef, that crystal-clear, jelly-like blue kicks in. Trust me, the sheer sight of the coral is such a massive dopamine hit that you’ll barely even notice the engine hum."
別說江心影根本聽不懂,即使聽懂了,她天天在島上看那一片都看膩了,她能被美景震撼到哪裡去?
落地的時候,她那張臉已經白得不太像話了。
“李姐,”她扶著艙門框站穩,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浮,“沒有別的交通工具了?除了快艇直升機,沒了?”
李姐看了她一眼,嘴角翹起來,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問這一句:“……尹先生的私人飛機您覺得怎麼樣?”
江心影愣了一拍。那雙還泛著微微暈機餘波的眼睛轉了轉,像是在認真掂量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你覺得他願意花這個錢嗎?”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說不定呢?”李姐不緊不慢地接話,“您問問啊?”
“……我不敢。”
李姐沒忍住,笑出了聲。
不過還好,短短半小時的行程,再加上江心影自己對自己體質的瞭解,那微微的不舒服,一進了商場就散了個乾淨。江心影逛起街來,模樣跟換了個人似的。櫥窗裡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從她眼前晃過去,她那雙眼睛也跟著亮起來,方才在停機坪上那副慘白虛弱的樣子,像是被人拿橡皮擦蹭沒了。
那位美語老師今天全程跟著,寸步不離。說是陪逛,倒不如說是一場披著購物外衣的移動課堂。每回江心影那張嘴剛張開,還沒來得及把那幾句滾瓜爛熟的“I want this”、“any other color”、“how much”往外倒,老師就搶先一步,把一整句完整的英文遞到她嘴邊,再拿眼神逼著她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江心影煩得要命,可東西還想買,人還不能得罪,只能咬著牙,一句一句地往外擠那些磕磕絆絆的完整句子。那模樣,像一隻被人捏住後頸的貓,爪子還想去夠貨架上的東西,嘴上還得配合著哼哼兩聲。
二樓的美食區,Boost Juice的招牌像一簇剛從熱帶雨林裡摘下來的葉子,扎眼又鮮活。江心影那雙眼睛自動就鎖定了目標,腳底下也跟著拐了彎,走得理直氣壯。
“Mango magic, one.”她的聲音脆生生的,點完了才想起來回頭,目光往李姐那邊一遞,“你要什麼?”
李姐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了。
江心影目光又轉向老師:“What flavor do you want? Tell her!”句子倒是比從前長了,不再是三兩個單詞往外蹦的碎片拼圖。可這話落在老師耳朵裡,還是像一塊沒揉勻的麵糰,哪兒哪兒都硌得慌。
那個“tell her”硬邦邦地甩在尾巴上,祈使句的稜角支稜著,既沒有“please”墊一墊,也沒有“could you”在前面擋一擋。
老師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裡那團無奈壓下去,湊近半步,語速放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她腦子裡塞:“What flavor would you like? You can tell her.”
“What flavor would you like?” 江心影跟著唸了一遍,語調平平的,像是小和尚唸經。
老師還沒來得及點頭,她的目光已經從Boost Juice的櫃檯飄走了,飄向隔壁Donut King那一圈圈裹著糖霜的、五彩斑斕的甜甜圈。那眼神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了剛出鍋的饅頭,亮得有點嚇人。
剛拿到果汁,她就挪到Donut King的櫥窗前了。這回連句子都省了,直接上手指,隔著玻璃戳了三個洞:“This, this, and this. Thank you.”
乾脆、利落、高效。那聲“thank you”倒是記得甩出來,尾音還沒落地,人又已經端著那盤甜甜圈往旁邊的韓式小廚走了。
當她端著一盤咕咾肉拼西蘭花牛柳,一屁股在公共座位區坐下來以後,她開始問老師:“How much? Pay? Salary?”
老師猜測她的意思:“How much did you spend today? Do I need to pay for this? How much do they pay you?”
江心影搖了搖頭,將句子重新組織了一遍:“No. I mean, your salary, how much?”
三個短句,像三顆石子兒,一顆接一顆地扔出來,每一顆都砸在點子上。這回倒是沒蹦單詞了,句子的骨架也勉強撐起來了。主謂賓齊全,疑問詞打頭,語序也沒亂。可,聽起來,就是,嗯……。老師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是該先糾正她那個“your salary, how much”中間缺了個動詞,還是該先回答這個突如其來的、關於自己收入的問題。
江心影見老師愣在那兒,也不等人緩過勁來,主動開了口:“I'm a teacher, too. I teach math in China. I want to know the difference of tutor's pay.”
這一串句子從她嘴裡滾出來,老師聽完,眼眶差點沒熱起來,終於聽見她說了句像樣的長句子,那股子欣慰勁兒從胸腔裡往上湧,堵在嗓子眼,酸酸澀澀的。
她如實答了。反正江心影不問,轉頭也能問那個給她請老師的家長,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Two hundred dollars per hour, Victoria. Plus travel expenses.”
江心影那雙眼睛立馬轉向李姐,目光裡帶著一股子算賬時才會亮起來的精光:“給我換算人民幣!”
李姐不慌不忙地摸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戳了幾下,翻出匯率頁面:“950左右。”
江心影的臉當場就沉了。她沒說話,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替她把心裡的賬本攤開了。她拼死拼活,時薪一千二百塊錢人民幣就覺得自己站上了行業天花板。這位口語老師,嘴皮子上下一碰,一小時掙的都快趕上自己了。還不用備課,不用批改作業,不用被學生家長追著問成績。
“這錢也太好賺了!”她咬著牙,語氣裡那股子不甘心幾乎要溢位來,像是一個拼了命跑完馬拉松的人,轉頭看見別人坐纜車上山頂,還領了同樣一塊獎牌。
老師看著江心影陰雲密佈的臉,還以為她在為學費心疼,趕緊趁熱打鐵,擺出一副專業姿態開始深加工:"Victoria, that was a very good try! But to sound more professional, you should say: As a math teacher in China myself, I'm curious about the difference in tutor rates here.And remember, when asking about income, we usually add: If you don't mind me asking..."
江心影聽完,眉毛都沒動一下,張嘴就把那句精心包裝的客套話拆了個乾乾淨淨:“If you still want your income, just answer.”
老師張了張嘴,愣在那兒。她看著江心影那張理直氣壯的臉,一時竟分不清這人到底是真不懂客套,還是懂了也懶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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