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正對著那盤差強人意的咕咾肉拼西蘭花牛柳下筷子的時候，尹一和阮文忠到了島上，各自帶了不少人。林予君早被人領進了監控室，整面牆的螢幕冷著一張張面孔，將島上每一個角落都攤開在眼皮子底下。

阮文忠目光先在四周掃了一圈，臉上那層笑意便跟著濃了幾分：“老弟，你這島都快趕上人家度假村了啊！”他腳步放慢，像在逛自家後花園，“早些年我來的時候，可沒這麼精緻。那時候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踩一腳泥。”

“那時候我剛買下。這島什麼都好，最大的優點是隱秘，但同時也是最大的缺點。隱秘的代價是麻煩，運一趟東西進來，比東西本身還貴。我這不趁著這幾年時間弄得精緻點，怎麼好意思招待您這樣的貴客？”

阮文忠聽完，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在廊道里撞出幾層迴響，那副親熱勁兒像是兩人昨日才喝過酒的老交情。

平板遞上來的時候，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塊發光的螢幕上。

反器材步槍系統，兩套。

四目全景夜視儀，六套。

軍用級熱成像瞄具，四臺。

水下滲透推進裝置，四臺。

加密衛星通訊終端，三套。

還有彈藥、訊號遮蔽器、戰術通訊耳機……，零零總總列了大半頁，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總價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676，500美元。

阮文忠的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了一瞬：“老弟啊。”他開口，語氣還是那副熱絡的調子，可尾音拖得比方才長了些，像一根被慢慢抻開的橡皮筋，“這個價格，太高了啊。成本沒有那麼多吧？”

他的目光從螢幕上抬起來，直直地落在尹一臉上。那眼神裡沒有質問，沒有不滿，甚至帶著點笑意，像是一個在菜市場裡挑揀了半天的老主顧，終於逮著機會跟攤主還一口價。

監控室裡的林予君眉頭皺得很緊，他有點看不懂了。如果阮文忠是真的資金緊張，姿態會更急、更狼狽。但他沒有，語氣裡甚至還帶著點笑。這說明什麼？說明這筆錢他掏得起，但他想看看尹先生怎麼接。

可這就矛盾了，跟他之前的分析矛盾。

之前資料上說，阮文忠主動多付三成溢價，那現在他開始砍價？這是什麼操作？難道是找到其他供應商了？

不管是什麼，這個阮文忠的態度很明確，他有錢，他在試探尹先生的態度。

於是林予君開口了：“他要的不是折扣，是你對這筆生意的態度。他想知道你是他的合夥人，還是他的供貨商。”

尹一坐在那兒，雲淡風輕的回覆：“文忠哥，東西都在這島上。您今天若是自己搬走，我算您60萬就行。”

“自己搬？”他重複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岔，“老弟，你這玩笑開得——”

“沒開玩笑。東西到了，您帶的人肯定夠，但要是真不夠的話，我借幾個人給您搭把手也行。”

自己搬走。這四個字，比任何折扣都更鋒利。

你打算經過誰的領海？你要怎麼避開那些盯著你的眼睛？這些問題，尹一一個字都沒問。他只是把那個選擇，原封不動地塞回了阮文忠手裡。

“文忠哥要是覺得不方便，也沒關係。”尹一的聲音又飄過來，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調子，“貨我留著，下次您想好了怎麼運，再來拿也行，反正東西又不會壞。”

阮文忠沒接話。他坐在那兒，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收攏，又鬆開，再收攏。那副樣子像是在盤算，又像是在等自己腦子裡的某根弦先繃到該有的位置。他做了這麼多年買賣，見過把人往高處架的，也見過把人往低處踩的，可尹一這種，他還真是，不得不認。

監控室裡，林予君的目光死死釘在螢幕上。那個清單他看見了，畫面被Takeshi放大了兩輪，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攤在他眼皮子底下。

McMillan TAC-50 / Barrett M82A1 反器材步槍系統、.50 BMG 彈藥、GPNVG-18 四目全景夜視儀、Trijicon REAP-IR / BAE SkeetIR 軍用級熱成像步槍瞄具、揹負式多頻段訊號干擾遮蔽器、Ops-Core AMP / Peltor ComTac VII 戰術降噪通訊耳機、Rotinor BlackShadow S 水下滲透推進裝置、Thales MissionLINK 加密衛星通訊終端……他倒吸一口氣，這都是些什麼？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能幹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不敢往下想。尹先生的生意，原來長這樣。他腦子裡有一瞬間閃過江心影的臉——她知不知道？她跟這個人糾纏了二十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什麼人糾纏？

林予君的目光往螢幕角落裡偏了偏。那裡有一格畫面，拍的是島上的停機坪，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她不知道。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林予君甚至沒花什麼力氣去論證。尹先生今天把人支出去逛街，分明就是不想讓她看見這一切。一個想把她藏起來的人，又怎麼會讓她看見這些。

另一邊，尹一笑了。他從桌上拿起另一塊平板，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兩下，遞過去的時候，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彷彿剛才那句“自己搬走”從來沒從嘴裡吐出來過：“文忠哥，我這兒還有一個提議。”他把平板擱在桌面上，往對面推了推，“您看看這份清單。我讓人整理出來的，估值準不準確我不確定。但如果您能接受這套以物換物的方式，那可就更好了。”

阮文忠接過平板，目光落下去的瞬間，那層笑意在嘴角就凝住了，像是一滴蠟油滴在桌面上，還沒來得及攤開就被人用手指摁住了邊緣。他的瞳孔縮了一瞬——鈦合金海綿，三十噸；鎢粉，五噸；氧化鏑，兩百公斤；鉭粉，三百公斤；鈹銅合金，四百公斤。

他抬起頭，看了尹一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怎麼形容呢？像是一個在牌桌上自以為藏得很好的賭徒，被人掀開底牌之後才發現，對面那個人從一開始就對他的牌毫無興趣。

“我沒那麼多。”阮文忠開口。

“那您能給我多少？調整調整，不足的部分，現金補上也行。”尹一接得很快，快到像是這句話早就寫好了劇本，只等對面那個角色把臺詞唸到這一行，

阮文忠盯著那份清單，沉默了很久，久到監控室裡的林予君以為他要掀桌子了。

然後阮文忠抬起頭，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轉頭叫來一個手下：“你把這份清單發回去給大龍看一眼，算個賬。”

“尹老弟，等哥一會兒啊。”

尹一站起來，他低頭看了阮文忠一眼，那目光裡沒什麼特別的溫度，也說不上冷淡，更像是一個已經把棋局後半段都算清楚的人，終於等到對手落下了第一顆子：“這有什麼問題？您慢慢考慮。這兒留給您，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