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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部 第九章: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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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睡姿,他見過不知多少回了,每一次撞見,仍覺得好笑。整個人蜷起來,嵴背彎成一道弧,膝蓋往胸口的方向收,兩條胳膊交疊著搭在枕邊,像一隻煮熟的蝦。

要說這種睡姿的忠實記錄者,陳瀚的手機裡大概能翻出一整本相簿來。每逢涵涵吵著要跟媽媽擠一張床,陳瀚半夜摸進房去,總能撞見那樣的畫面。大蝦米旁邊挨著一隻小蝦米,腦袋湊在一塊兒,彎的方向都一模一樣,像是被人拿圓規劃出來的兩道同心弧。他每回都忍不住掏出手機,把這一個畫面拍下來。

尹一站在那裡,忽然想到,最近往她微信裡塞訊息的人不少。人死了,對話方塊反倒成了樹洞,那些平日裡說不出口的話、那些壓在心底的念想,全往這個再也不會跳動的頭像底下塞。好像只要發出去,就算是寄到了。

楊阿姨傳過一段影片。涵涵在臺北的新家裡,客廳那盞落地燈還是從上海帶過去的,光線暖融融地鋪了一地。小女孩站在光圈中央,兩隻手舉過頭頂,扭著身子唱那首幼兒園裡學來的歌。歌詞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媽媽我愛你、親親媽媽、抱抱媽媽。調子神準,每唱到媽媽兩個字的時候,下巴都會往上揚一下。

陳瀚、顧婕、沈斯辰、楊阿姨,還有江心影的母親和妹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拉進了同一個群。群名叫什麼他沒去記,裡頭翻來覆去發的全是涵涵。吃飯的涵涵、畫畫的涵涵、在公園裡看松鼠的涵涵、抱著枕頭在沙發上打滾的涵涵。江心影也被拉進了那個群裡,雖然她本人不知道。

這些他全看見了。本不打算讓她看的,死人不需要知道活人的惦記,知道了又怎樣呢?

可現在他站在這兒,看著她把自己蜷成一隻蝦,忽然想起陳瀚發在群裡的那張照片。一大一小,兩道彎彎的弧,嵌在同一張床上,朝著同一個方向。他的目光又落回她臉上。街燈的光從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把她的輪廓描得很軟,睫毛垂著,鼻翼翕動的幅度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江心影其實沒睡沉。

門被推開的那一瞬她就醒了,那是淺眠的人對空氣流動的本能警覺。她沒動,只把眼皮掀開一道極細的縫,目光從睫毛底下穿過去,落在窗戶玻璃上。那層玻璃映著室內的輪廓,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水,可她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影子。

他站在床邊,就那麼站著,不動,也不出聲。

她在等。等他俯身,等他伸手,把他抱她。可他就那麼站著。

她想翻身坐起來,想說一句“我知道你來了”,想用最平常的語氣問他吃飯了沒有、島上的事忙完了沒有。可她不敢。

玻璃上的倒影一動不動。

江心影嘆了一口氣,她自己都沒察覺那聲嘆息是怎麼從喉嚨裡漏出來的,以至於沒來得及壓住。

下一秒,床墊陷下去了:“被我吵醒了?”

蝦子伸直了。她翻過身,臉朝著他的方向:“你事情處理完了?順利嗎?”

“你知道我處理什麼嗎?”

“不知道。但讓我出來逛街,不就是因為你需要用島嗎?”

他沒接話。沉默在兩個人之間鋪開,不沉,也不冷。像一條河,表面平靜,底下不知道有什麼。過了幾秒鐘,他才又開口了:“姐姐,你願意嫁林予君嗎?”

江心影整個人頓在那裡,她需要確認自己的耳朵沒有背叛自己:“你認真的?”

兩個人的對話,到此為止,全是問句。一個問,一個反問,再問,再反問。感覺上,他們只需要提出疑問,不需要知道答案。

依照江心影的性格,她是打算笑的。嘴角的弧度都已經預備好了,眼睛彎一彎,下巴點一點,用那種最輕快的語氣說一聲“好啊”,像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等他走了,等這間屋子重新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再哭。

可那些眼淚不聽話。它們從眼眶裡湧出來的時候,她甚至沒來得及把那個“好”字從喉嚨裡推出去。她死死咬住下唇,想把那些不爭氣的東西攔回去,憋得整個人都在抖,但是一點用都沒有。

尹一嘆了口氣,伸出手,把她攏進懷裡:“你總是這樣。你想問我為什麼,是不是?那你為什麼不問?為什麼總是這樣,什麼都不問,就算自己再難過,也毫不反抗地接受我的安排?你為什麼這麼聽話?”

她還在努力地控制自己,可那些話從嘴裡滾出來的時候,被哽咽切割得支離破碎:“你的安排……必然有你的道理。你的決定……必然是最好的決定。我問了、知道原因了……那也只會更心甘情願地嫁給他,不會有第二種結局。”

她的邏輯從來都是這樣。乾淨,利落,像一把刀切下去,斷面光滑得連毛刺都沒有。她把所有的岔路都堵死了,把所有的“如果”和“萬一”都關在門外,然後告訴自己,這就是唯一的答案。知道了又怎樣?不過是讓那個“願意”多一層理由,讓那個“接受”多一分心甘情願。結果不會變,結局不會改。所以她從來不問。

尹一沒有說話,他回想這幾年來,她每次都是這樣。他提要求,她照做。他下指令,她執行。她一直就是這樣,全心的相信他不會害她。曾經有一段時間,他還很擔心他的姐姐太傻了,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放心的把自己全然交出去。可後來他明白,他的姐姐精明得很,她的信任,只給他。

而他,真的把她教得很好。好到她不會反抗、不會質疑,不會在任何一個深夜拿起手機打給他問一句“你到底要我怎樣”。

可他的心怎麼就這麼痛呢?

他抱緊了她,力道大得像要把那些碎掉的邊角重新拼回去,又怕太用力會硌疼她。她的骨頭那麼細,肩膀那麼窄,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鳥,連抖翅膀的力氣都沒有。

她的眼淚洇溼了他胸口那一小塊衣料,透過布料滲進來,貼在他的皮膚上,像一枚被水浸透的印章,蓋在最隱秘的地方,這輩子都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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