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三部 第十章:Myer
江心影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尹一就躺在她旁邊。不知道醒了多久,一隻手枕在腦後,側著臉看她,嘴角掛著一絲笑意:“醒了?今天想去哪兒玩?”
江心影盯著天花板想了片刻,那上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從燈座的邊緣蜿蜒出去,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她把目光收回來,轉向他,表情認真得像在課堂上被點名的學生:“你知道嗎,我昨晚查過遊客到凱恩斯的標準旅遊動線。”她掰著手指,一條一條地數,“去大堡礁潛水、坐玻璃底船看珊瑚、去庫蘭達坐纜車穿越熱帶雨林、去碼頭吃海鮮看日落、各種出海、浮潛、直升機俯瞰心形礁。”
“但你看看我。”她的目光往窗戶的方向偏了一下,那裡有一角藍天被紗簾擋在外面,藍得不太真實,“我住你那島上,就在大堡礁外圍。天天躺在沙灘上看那片海,珊瑚就在我腳邊,海鮮Dewi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做。”
她轉回來,與他對視,那眼神裡十分的無奈,像一個被慣壞的孩子在抱怨糖果太多也是一種煩惱:“我感覺我能玩的,只剩下穿越熱帶雨林了?但那種地方,可怕的生物太多,我又不想去。”
尹一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你看看你!”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拿她沒辦法的縱容,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身在福中!”
兩個人都沒有再提昨晚的事。那些話、那些眼淚、那個被淚水洇溼的擁抱,像是被這間屋子收進了某個看不見的抽屜裡,合上了,沒上鎖,但誰也不去拉開。他們默契地繞過了那個話題,繞得那麼自然,像兩個在冰面上滑行的人,知道哪一片區域薄得踩不得,腳下的路徑便自動拐了彎,流暢得連一個踉蹌都沒有。
簡單的早餐,或者說,已經算得上中餐的那一頓,在兩個人心照不宣的沉默裡吃完了。尹一不再問她還想去哪兒,只是站起來,朝門口偏了一下頭。
尹一帶著江心影,站在Myer百貨童裝區:“給涵涵買點東西吧,我派人幫你送去。”
江心影勐地抬頭,那雙眼睛在對上他的一瞬間就泛了紅,像是被人拿針尖挑破了什麼表皮之下的東西,那些透明的、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上來,聚在眼眶裡,搖搖欲墜。
尹一的眉頭當場就擰起來了:“你敢哭就試試。”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裡裹著一層薄薄的戾氣,像是真的在發怒,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本能地豎起一道看起來兇巴巴的屏障。
可她沒忍住。眼淚掉下來的那一刻,尹一的臉徹底沉了。他轉身就往扶梯的方向走,步子邁得又快又大,像是多待一秒就會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追上:“回去了!不買了!”
“我要買。”她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不大,帶著哭腔,尾音微微發顫,卻倔強得像一顆釘子。
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繃得有些緊。周圍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經過,好奇地往這邊瞥了一眼,又識趣地移開了目光。
“我要買。”她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穩了一些,只是鼻音還是很重,像感冒還沒好透的病人。
兩個人就那麼僵在童裝區入口與扶梯之間的過道上,中間隔了五六步的距離。商場裡那種永遠迴圈播放的輕音樂,甜膩膩的,跟此刻的氣氛擰在一起,說不出地彆扭。
最後是他先鬆了勁。走回她身邊的時候,臉上那層不耐還沒完全褪乾淨,但至少不再往外冒冷氣了。
江心影逛得束手束腳。她以前花自己的錢,那叫一個乾脆利落。喜歡就拿,看上就買,連價籤都懶得翻,刷卡的動作行雲流水,像是那些數字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可這會兒,她的手在一排排小裙子之間來回逡巡,摸一摸料子,翻一翻吊牌,又把衣服掛回去。東摸摸,西看看,拿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來。
她不知道他願意負擔多少。這句話她沒說出來,但她的手指替她說了。每一次碰到價籤的時候,那根食指都會微微蜷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著了。最後她把手收回來,兩手空空地站在貨架前面,說了一句:“都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回去吧。”
尹一站在她身後,欲言又止。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排她摸過的小裙子上,又移回來。她明明喜歡,他知道她喜歡。她摸過的那幾件,每一件都是涵涵穿上會像年畫娃娃的那種。
可她什麼都沒拿。
他也什麼都沒說。
當直升機降落在小島上的時候,機師關掉引擎,螺旋槳還在頭頂不緊不慢地轉,把午後的陽光切成一道一道的影子,從她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
江心影摘下耳機,手指剛搭上艙門的把手,身後那隻手就伸過來了,扣在她腕間:“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她一寸一寸地縮回座位上,把耳機擱在膝蓋上。頭低著,那副模樣像極了課堂上被老師點到名的學生,明知要挨批,乾脆先把姿態放得足夠乖,好讓那頓訓斥來得輕一些。
她知道他要說什麼,該來的總會來的。
直升機裡安靜得不像話。引擎不轉了,槳葉也慢下來了,外面的風被隔在金屬外殼之外,只有儀表盤上幾盞指示燈還在無聲地閃爍。
她等著他開口。
他張了張嘴。那聲“我”從喉嚨裡擠出來,只有半個音節,像一枚卡在膛裡的子彈,推不出去,也退不出來。他把那句話咽回去,重新組織了一下措辭,再張嘴,又卡在同一個地方。
她還在等。
他從來沒有這麼恨過自己的嘴。那些在談判桌上碾壓對手的詞鋒、那些輕描淡寫就能讓整個世界都跟著他節奏轉的本事,此刻全都失靈了。他坐在她旁邊,離她不過一臂的距離,卻覺得這一臂比他從芝加哥飛到澳洲還長。
最後是她替他說的:“我會嫁給他的。”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沒有重量,卻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你需要一個限期嗎?”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神真摯又誠懇。
尹一覺得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人擰了一下,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只能拼命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
“沒有限期。”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你們準備好了,就跟林叔說。他會馬上安排你們搬離這個島,去悉尼定居。我的人會全部撤走。在悉尼,只有你跟他。兩個人。”
她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確認他還有沒有別的交代。等了片刻,確認沒有了,才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又去夠艙門,腕間那隻手又收緊了。
她回頭,他沒說話。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下來,落在她胸口的位置,手指抬起來,隔著空氣,點了一下那個位置:“這裡,別讓他進去。”
她愣了一下。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閃,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來:“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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