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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部 第十一章:他的妻子
私人飛機穩穩地趴在停機坪上,機腹的舷窗映著午後過於明亮的日光,反光刺得人眼睛發酸。楊天把江心影從直升機艙門邊接下來,江心影一隻腳剛踩上地面,楊天轉身就去接尹一伸出來的手。
“別管我。你跟上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把貝拉的身份告訴她。說完了趕緊回來,別讓我等。”
楊天的動作頓了一拍,目光在尹一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什麼都沒問,轉身就追了上去。
那些跟著尹一上島談判的人,此刻正三三兩兩地往私人飛機那邊走。有的拎著包,有的空著手,腳步都不快,像是一群結束了一場並不太累的遠足、正準備打道回府的遊客。沒有人回頭,沒有人東張西望,每一個人都沉默地走在自己該走的那條線上,精準得像被同一套程式驅動著。
江心影已經進了屋,她上樓,推開門,房間裡的窗簾還拉著。接著她轉身,手搭在門把上,正要合攏——
“江小姐。”楊天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老大讓我跟您說句話。”
她側身讓他進來,心裡納悶。還有什麼要說的?為什麼他自己不來?
楊天先把門關上了,那聲鎖舌入槽的咔噠聲在房間裡響得格外清晰,像某個儀式開始的暗號。他站在那裡,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甚至連唿吸都沒有調整一下,就那麼直直地開了口:“貝拉姐,是老大的那個合法妻子。而貝拉姐的父親,是採購與維持首席副次長。”
江心影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張臉上浮起一層困惑,像一道數學題做到一半,忽然發現題目裡的符號自己沒見過:“什麼東西副次長?”
“採購與維持首席副次長。主理美軍全球採購,掌管盟友後勤供應鏈。手握天文數字的支票簿,能決定把幾千億美金給哪家軍工廠。”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江心影臉上,沒有躲閃,也沒有審視。他只是站在那裡,把一扇門推開,讓門後面的光——或者說,讓門後面的陰影——照進來。
“……我知道了。”
“江小姐。”楊天又開口了,他想讓江心影知道更多一些,關於這個身份的重量。
“普通的部長或次長是政治任命官,總統下臺他們就得捲鋪蓋走人。但貝拉姐的父親,是SES,是職業文官的頂峰。他們是深層政府的骨幹。”
“我沒聽懂。”
“美國的部長和次長,是總統提名的人。總統換了,他們就得跟著走。但SES不一樣,他們是職業文官,受法律保護,不管誰坐在白宮那張椅子上,他們的位置都不會動。政治家只懂喊口號,但SES懂幾千億美金的合同該怎麼籤、全球供應商的暗線在哪裡、五角大樓那些不成文的規矩該怎麼繞過去。新上任的官,不管多大,都得仰仗他們。”
江心影聽完,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
“我說完了。老大等著我呢!我先離開了?”
“好。”
楊天拉開門,側身出去,又回手把門帶上。鎖舌入槽的咔噠聲再次響起,和幾分鐘前一模一樣。
江心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楊天那些話還在腦子裡轉,轉得不快,像一輛車輪陷進泥裡的車,怎麼踩油門都往前挪不了半寸。她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嚼到最後,什麼味道都沒剩下了。
然後她站起來,拉開門,下了樓。她站在林予君的房門前,抬手敲門。
門開了,林予君站在門框裡,頭髮還有點溼,像是剛洗完臉,水珠從鬢角滾下來,順著下頜的線條往下墜。他看見她的那一瞬,嘴唇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她的話就先砸過來了:“我們結婚吧。”沒有羞澀,沒有忐忑,甚至沒有那種談論終身大事時該有的鄭重。她只是站在那兒,把一句話遞過來,像遞一份已經簽好字的合同。
林予君的手指還搭在門把上,整個人僵在那兒,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他的目光釘在她臉上,試圖從那層平靜底下翻出點什麼來。但翻了幾秒,什麼都沒翻到。
“他跟你說了什麼?”
江心影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簡潔扼要的說明:“只要我們結婚,他就放我們出島。你不是一直想走嗎?我們結婚了,你就自由了。他說,會在悉尼給我們安排住處。但你想回上海也可以,你是自由的。”
林予君覺得自己胸腔裡那口氣被人一點一點地抽走了:“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江心影,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江心影嗎?”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認識的那個江心影,靈動、神采飛揚,天不怕地不怕,誰惹你你就懟回去,任性自在。”
“你看看你現在!”他的聲音勐地拔高了一截,又在尾音處猝然收住,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擰半圈就要斷,“還有半分以前的樣子嗎?”他的眼眶泛了紅,盯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像是在等她從殼子裡掙脫出來,變回那個舉著叉子要殺他的女人。
江心影看著他,那目光裡沒有被他話語刺傷之後的閃躲,也沒有被質問逼到牆角的慌亂。她只是很平靜地,把他的話接過來,翻了一個面,又遞回去:“你的意思是,連你都嫌棄我了?”
林予君愣在那裡,像被人迎面捶了一拳。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但他就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胸腔裡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唿吸上,一句反駁都組織不出來。
他不是嫌棄,他只是疼。心疼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心疼這個他當時光是遠遠看著就心動不已的女人,被人拿走了什麼,而他連那是什麼都說不清楚。
江心影看著他,等了幾秒,確認他不會再有下一句了,才點了點頭。那一下點的幅度很小,像是給自己看的,不是給他。
“那就這樣吧。”她說,聲音平得像一條被熨斗燙過的布,“結婚的事,你再想想。想好了告訴我。”她轉過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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