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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部 第十三章: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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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明天,可等那架飛機從天上落下來,都已經是後半夜的事了。

尹一的飛行器排程比任何一家商業航司都要繁忙。先得把那批人從小島送回芝加哥,再從芝加哥空機折返,最後才能載著他們往悉尼去。一來一回,二十幾個小時就蒸發了。安全第一,行程就這麼順理成章地往後延了。反正他們也沒什麼火燒眉毛的事要辦。

江心影踏進機艙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她不是沒坐過尹一的飛機。上次那架,座位排布得疏疏朗朗,像一間被精心佈置過的客廳,每一個角落都留足了讓人喘息的餘地。可眼前這一架,座椅密密麻麻地鋪開來,她下意識地數了數,整整十六個。

她轉頭,一把揪住林叔的衣領,那力道不大,但猝不及防,林叔整個人被她拽得往前傾了半步:“這機艙裡的座位,是可以隨時拆裝的?”

林叔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攥在自己領口上的手,沒掙扎,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份說明書:“先生有兩架私人飛機。”

江心影揪著他的領子,整個人定在那裡,腦子裡那臺運算速度向來引以為傲的處理器忽然被一道不該出現的算式卡住了。兩架?他有兩架?她揪著林叔的領口,林叔也不掙,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讓她揪著,像一隻被貓叼住了後頸的老鼠,既不掙扎也不慌張,等著那隻貓自己反應過來這玩意兒咬下去沒味道。

空氣安靜了大約兩秒。也可能三秒,她的手鬆開了。

大約四個小時之後,落地悉尼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像被風吹散的鳥,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只剩下李姐、林叔和阿Ken,一左一右一前,把江心影和林予君帶出來,塞進車裡,往酒店的方向送。

車還沒停穩,江心影就看見酒店大門外站著幾個人。深色西裝,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恭敬得像被擺放在那裡的雕塑。

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幾人微微欠身,沒有多餘的寒暄,只說了一句這邊請,便側過身讓出位置。一人往後備箱的方向去了,另一人接過李姐手裡的提袋,動作輕得像在搬一件易碎品。

管家引著他們往大堂裡走。前臺在左手邊,亮著暖黃色的光,幾個辦理入住的人排著隊,行李箱的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滾出細碎的聲響。但管家沒有往那個方向去,徑直穿過大堂,腳步不疾不徐,像一條被設定好路線的魚,在人群裡精準地繞開所有障礙。電梯門早就開著了,像一截等待被填滿的空格。

房門推開的時候,江心影站在玄關處,沒動。

她對長度和麵積的敏感,是刻在骨子裡的職業病。那些年站在講臺上,粉筆在黑板上畫下的每一條線、每一個立方體,都在訓練她的眼睛去精確地丈量空間。她跨過玄關,繞過客廳,推開臥室的門看一眼,又退出來,穿過走廊,推開另一間臥室的門,再退出來。廚房的檯面她用手指劃了一下,陽臺的弧度她站在正中央用腳步量了一遍。等她繞完整整一圈,站在客廳正中央的時候,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三百五十平米。

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周深上海那套房子,空著等她去佈置的那間,也是三百五十平米。她當時在那間空屋子裡站了很久,盤算著書架該靠哪面牆,孩子的玩具區該鋪在哪個角落。她以為那是她離“擁有一個自己的空間”最近的一次。而現在,她終於還是住進了一間三百五十平米的屋子裡。不是周深給的,是尹一。

這個房間的佈局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兩間臥室,各配一間浴室。客廳大得能辦一場小型派對,廚房就在客廳的另一側,全套裝置,從烤箱到蒸箱到嵌入式的咖啡機,一色排開,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毫不誇張地說,如果尹一今天閒來無事想在悉尼宴客,或者江心影和林予君忽然想吃一頓正式的大餐,他們甚至不需要踏出這間房門半步。酒店的廚師會帶著食材,從廚房旁邊那扇專供管家進出的門悄悄閃進來,在這間廚房裡熟練地擺弄那些複雜得讓人頭皮發麻的裝置。等菜做好了,再從同一個門退出去,無聲無息,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陽臺繞了整整大半圈,悉尼歌劇院就在旁邊,那幾片貝殼狀的屋頂在日光下泛著啞白色的光。

林叔朝江心影偏了一下頭,示意她跟著進臥室。

那是一間跟客廳比起來差不多大的房間,窗外的視野非常好。林叔把一隻盒子放在梳妝檯上,盒蓋掀開的時候,那些東西在絨布襯墊上一字排開,折射出各自該有的光澤。髮卡、項鍊、耳環、戒指、手鍊、足鏈,每一件都安靜地躺在自己的格子裡。

“先生交代了,這些東西,請您每天至少佩戴一個在身上。任何時候都不要摘下來。”

江心影看著那一盒東西,沒說話。她知道那是什麼,隨手抓起一條手鍊就往腕上扣。

林叔又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摸出兩樣東西。一張卡,一個信封:“這是Opal Card,您把它當成八達通用就行。”他把卡遞過來,又從信封裡抽出一沓鈔票,鈔票的邊緣整整齊齊地碼著,最上面還壓著另一張卡,“這裡是現金。卡里的錢不夠了,您自己往裡充。這張信用卡,給您使用。”

江心影接過那張卡,目光落在卡面上。持卡人姓名那一欄,印著一串英文字母,她眉頭皺起來,像是碰到了一道解不開的題:“現在都不用本人到現場,就能核卡下來?”

林叔愣了一下,也跟著困惑了:“您說什麼呢?”

“這張卡啊。”江心影把卡舉起來,指尖在卡面上點了點,“我本人不用去現場,就能髮卡?”

林叔的目光落在那張卡上停了一瞬:“這……這是先生的卡啊!先生說了,密碼已經改成您當年那個賬號的末四碼。”

江心影還沒空去想那個什麼末四碼。她顯然沒反應過來:“這是他的卡?”

“是啊!上面不是寫著先生的名字嗎?”

那串字母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她忽然反應過來,她剛才那句話問得有多蠢!這根本不是什麼新核發的卡,這是他的卡。從頭到尾,他都沒想過要給她辦一張新的,他直接把自己的給了她!

她把那張卡翻過來,又翻回去,卡面上那幾個字像一枚被反覆打磨過的釘子,每看一遍就往更深處嵌進去一分。她似乎有點明白他為什麼要讓她護照上的名字跟他一樣了,為了這張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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