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在洗澡的時候，阿Ken正在那張大餐桌上填著 NOIM 表格，父親出生地。母親婚前姓。他盯著那幾欄，越盯越覺得荒謬。結個婚而已，至於嗎？這是結婚登記還是身家調查？APPLE PENCIL在螢幕上點點點的聲音，像一隻啄木鳥在敲一棵已經死了很久的樹。

林予君坐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他覺得不太對勁，目光落在阿Ken手邊，江心影那本護照上。

他伸手把它夠過來，翻開。

Surname: YIN

Given Names: YI

他的眉頭皺起來，像被人拿手指在眉心按了一道褶子，怎麼都撫不平。

“你們老闆叫什麼名字？”他問。

阿Ken抬起頭，愣了一下：“尹先生啊！”

“我知道他姓尹。”林予君的聲音裡多了一層耐性，但那耐性底下繃著什麼東西，像一根被拉得太長的橡皮筋，“他叫什麼？”

阿Ken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後臉上的表情變成一種坦蕩的無知：“……我也不知道啊。大家都叫他尹先生。”

江心影洗完了澡，目光落在自己換下來的那堆衣物上，眉頭便輕輕蹙起來。

沒有洗衣機。

她的視線在浴室裡掃了一圈，最後定在淋浴區那塊空地上。那裡，看樣子很適合放一臺洗衣機。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把那臺洗衣機的長寬高量了一遍，連進水管怎麼接、排水管往哪兒塞都想好了。

她走出浴室，在客廳裡找到了林叔，抬手招了招，那姿態隨意得像在叫一個跟了自己很多年的老管家：“林叔，過來一下？”她側身往浴室的方向偏了偏頭，“您過來看看。”

她站在淋浴區前面，指著那塊她相中的寶地：“您覺得，我如果買一臺洗衣機放在這個位置，酒店能答應嗎？”

林叔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進水口，有，花灑拔下來就能用。出水口，管子往地上一扔就行。電源……他的視線往牆邊移了移，那裡離插座隔了幾步的距離，得拉根線。

“我去問問。”他說。

客廳那頭，阿Ken的聲音又炸起來了：“姐啊！快來！”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困住了，急得五官都擠在一起，“這兒我不知道怎麼填了啊！父親出生地是哪裡啊？母親婚前姓呢？這到底都是啥啊？哪兒來的婚前姓啊？”

江心影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你隨便填吧！誰會去證實這些資料真的假的啊？澳洲人這麼閒的嗎？我一個外國人在這裡結婚，他們還飛到我家鄉去查證我這資料對不對啊？隨便填上去就行了！”

阿Ken的筆尖還在那幾欄上空打轉，猶豫不決：“會不會有什麼問題啊？”

“有問題再說！”江心影的聲音裡帶上一絲不耐煩，像是一個被蠢問題磨光了耐性的老師在教訓開小差的學生，“多小的事兒？這都解決不了？”

林予君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心影，你這護照上的名字？”

江心影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表情裡沒什麼波瀾：“怎麼了？你以為上面還能寫我原本的名字？”

林予君沉默了一瞬，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我依稀……聽你喊他尹一。”

江心影忽然醒悟了。那張臉上浮起一層他見過一次的表情，歉疚。像上次她說“這個我可能沒辦法決定”時一模一樣。她的嘴角動了動，聲音放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是覺得，我用這個名字跟你結婚，你不太舒服？”

林予君的沉默在兩個人之間鋪開，像一攤被不小心打翻的墨汁，邊界模煳，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能改嗎？”

江心影低下頭，頭髮遮住了半張臉：“……我覺得，可能有困難。”她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進他眼裡，“要不，不結婚了？”

他不高興。

那個名字印在護照上，寫在表格裡，過不了多久還要跟他並排出現在同一張結婚證書上，他光是想想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胃裡往上翻。

可他沒辦法衝她發火，她那張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歉疚，像做錯了事的小孩站在那兒等大人發落。她說“要不不結婚了”的時候，他甚至分不清那是在試探還是在給自己找臺階。

不結婚？走到這一步了，不結婚是幾個意思？

可結婚呢？那張結婚證上印著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時時刻刻提醒他，他娶的人歸屬於另一個人！

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荒誕。他站起來，繞過阿Ken，走了。沒說結，也沒說不結。走回自己的房間，關門。

管家和經理是跟著林叔回來的。三個人站在浴室，對著那塊地裡裡外外地看，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長串，最後林叔走出來的時候，嘴角掛著笑：“江小姐，他們說沒問題。您洗衣機送來的那天，他們會過來幫忙。”

江心影躺在沙發上：“李姐，”她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明天陪我去買洗衣機吧？”

李姐正在檢查那份表格填得是否完整，聞言抬起頭：“行啊。”

“澳洲能買到日立嗎？”

李姐愣了一下。日立？她在腦子裡把悉尼那幾個能買電器的地方過了一遍，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她沒買過，不敢把話說死。她摸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戳了幾下：“我查一下。”

“還要買個手機，買個平板。”江心影的聲音又從沙發那頭飄過來，像一團被風吹散的棉絮，輕飄飄的，沒什麼力道，“澳洲能買到華為嗎？”

李姐的指尖在螢幕上停住了。她抬起頭，看了江心影一眼。後者依然保持著那個癱軟的姿勢，整個人陷在沙發裡，像一件被主人隨手丟在那裡的外套，皺巴巴的，但質地依然是好的。

“我給您寄過來吧？”李姐說。

“……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