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君再次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眼底那層薄紅還沒全褪，但他整個人冷得像剛從南極的海水裡撈出來，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沉靜：“Celebrant明天什麼時候來？”

“約的十一點。”林叔回答了。

林予君的目光從林叔臉上移過去，落在李姐身上，又從李姐身上滑到阿Ken那邊，最後收回來，像一把尺子，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量了一遍：“那你們什麼時候走？”

“等江小姐安頓好了，沒有其他吩咐了，我們就走。”

“那你們現在就可以走了。”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客廳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

林予君的目光從林叔身上移開，轉向沙發那頭。江心影從他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就由慵懶躺著轉變成拘謹的坐著了。

“心影，買洗衣機、買手機這些，我來做。你要的東西，如果澳洲沒有，我就讓人從國內買了運過來。”

“……我也不是非得要……”她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跟自己商量。

“心影。”他截住她的話，語氣裡沒有不耐煩，“我能辦到。我現在就能打電話回國，讓人幫你去旗艦店買手機、買平板，連手機號我都給你辦好，用最快的速度郵過來。洗衣機，咱明天去看看，這兒有你喜歡的最好，能早點送來早點用上。我剛查了，門店有，線上也能買。”

江心影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鬆動，像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河面，終於被春風撬開一道細縫。她沒說話，只是把頭輕輕點了一下。

然後，江心影從沙發上站起來：“林叔、李姐、阿Ken，謝謝你們這陣子的照顧。”她的目光從林叔臉上移到李姐臉上，又從李姐臉上移到阿Ken臉上，在每一個人身上都停了一瞬。

李姐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抿了一下唇角。阿Ken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一場好夢裡叫醒，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林叔是反應最快的那個。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態跟來時一樣恭敬：“江小姐，保重。”他沒有多說別的，轉過身，走向他進這房間以後還沒空開啟過的行李。李姐跟在林叔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想在視網膜上留一張底片。阿Ken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站在門口，把門拉開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姐，下次見！”

江心影微微笑著：“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了人，江心影轉過身，嘴唇剛動了一下，林予君的聲音就搶先一步從她耳邊擦過去了:“我累了，先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他沒等她回話，已經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往走廊那頭的房間去了。

林予君在房間裡來回走，停不下來。像被困在籠子裡的動物，焦躁、無處著力。反覆拿起終於回到自己手中的手機，又放下。開啟某個對話方塊，又關掉。想打電話給誰，也不知道能打給誰。

他被放進來，被選中，被安排，每一步都不是自己選的。可他連憤怒的物件都找不到。尹一不在，江心影不能罵，他只能跟自己較勁。

他想起剛認識江心影那一會兒，他當時對江心影產生極大的興趣，是因為江心影的認知功能完整、邏輯自洽、沒有病理性問題。她的“問題”不是缺陷，而是一種消耗巨大但高度一致的生存策略。她是罕見樣本。

後來在公園的餐廳裡面，她不符合他對“人”的任何行為預測模型。她的防禦是數學化的，沒有情緒溢位，沒有能量浪費，精確得可怕。而且她沒有通常意義上的超我約束，社會規則對她來說是外部變數，而非內化的道德律令。她像是一種未被記錄的新物種，讓他產生狂熱的學術衝動。

“剔除離群值只能得到平庸的真理，留住則可能發現一個新宇宙。”這是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他現在卻深深的感到後悔。

是的，他確實發現了新宇宙！

他打聽過了，這個房間，一個晚上兩萬澳元，今天4月11日，他們能住到年底。他都不想算這總共是多少錢了，光是一個晚上的費用，他一個月的薪資都不夠付。更不用說，他終於知道尹一是做什麼的了，他被這個新宇宙衝擊得整個人快散了。

他怎麼能就這麼不自量力的想發現新宇宙呢？他怎能就這麼不禁誘惑呢？如果自己不是那樣對江心影窮追不放，自己能被尹一這個魔鬼盯上嗎？他簡直太后悔了。

明天十一點，Celebrant會來。他會跟江心影一起在申請書上簽名，然後進入一個月的冷靜期，一個月後，正式結為夫妻。這就是他能得到的東西。

他頹然，走進淋浴間。花灑擰到最大，水流從頭頂澆下來，他站在那兒，任由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淌過眉骨，淌過眼皮，淌進眼睛裡，澀得發疼，他也沒閉眼。

他還在繼續想。

自己到底是愛她，還是只為了救她？

這兩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打了無數個來回，像兩枚被拋起來的硬幣，每一次落下來都是同一個面，但他就是不信，非要再拋一次、再拋一次、再拋一次。

如果是為了救她，那她現在叫什麼名字，有什麼值得自己難過的？她叫尹依也好，叫江心影也好，叫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她從那個人的勢力範圍裡帶出來，重要的是讓她重新活成一個正常的人。名字而已。一張紙而已。

完了。

他愛她。

他愛她。不是在餐廳裡被她一叉子扎出什麼學術狂熱的那個愛，

他愛她。所以才會在看到那本護照的時候，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胃裡往上翻。所以才會在她說“要不，不結婚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肺被人攥住了。所以才會把尹一的人全部趕走，因為他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