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貓姐姐的賬號忽然動了。

沉寂了好久的頻道，在一個尋常的深夜彈出一條更新。沒有預告，沒有文案，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影片，封面四個大字：她的遺願。

點進去，是動畫。

畫面裡那個女孩的輪廓，那個微微上挑的眼尾，那個說話時習慣性歪一下頭的角度，所有人都認出來了，那是江心影。

故事從一扇門開始。門推開，鏡頭跟著一個年輕女孩的背影，她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層薄薄的、屬於那個年紀的期待。滑鼠點了幾下，購物車的頁面彈出來。幾十塊錢的粉底，幾十塊錢的口紅，還有幾包餅乾。不是什麼大錢，是她那個年紀能拿出來的全部預算。

下單，付款，等快遞。

箱子送到的時候，她蹲在地上拆。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得格外清脆，像某種儀式開始的暗號。可箱蓋掀開的那一瞬，她的手頓住了。

裡面連一張泡沫紙都沒有。粉底碎成渣，從裂縫裡簌簌地往下掉，細碎的粉末沾在她指尖上，灰白色的，像一捧燒過了頭的灰。口紅斷成兩截，一截滾到箱子的角落裡，斷口處那層膏體被壓得變了形，歪歪扭扭地擠出一小截，像被人掐住脖子吐出來的半截舌頭。餅乾成了渣渣，碎屑散落在箱子底部，跟粉底的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吃的，哪些是擦臉的。

她開始找客服。

客服A對話方塊彈出來的速度很快，語氣公事公辦：“您用的是繁體字，應該是臺灣使用者吧？請您聯絡臺灣客服。”

她去找臺灣客服。客服B語氣裡帶著一種程式化的禮貌：“您收貨地址是上海，屬於大陸訂單，不歸我們管。”

她被踢來踢去，對話方塊一個接一個地彈出來，又一條接一條地灰下去。那些客服頭像在畫面裡輪轉，像一桌永遠湊不齊人的牌局，每一張椅子都有人坐，每一張椅子都伸手把你往對面推。

最後一輪，她打完一段話，按下傳送鍵。對方已讀不回。她那一單的錢，一分沒退。

畫面暗下去。再亮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另一個時空了。

螢幕上出現的是所有人都熟悉的那個江心影。頭髮盤起來，耳垂上墜著一枚小小的、不太起眼的耳環。她坐在一張沙發上，面前放著一份檔案，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的大字《心動限定》。

她翻開檔案，目光落在贊助商名單那一欄。鏡頭推近，那行字在她的瞳孔裡慢慢放大：大川望月。

“不去。”她說，“這輩子不給大川望月賺我一分錢的機會。”

畫面裡，節目組的人面面相覷。大川望月那邊，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圍坐在會議桌前，檔案翻來翻去，電腦查來查去，最後有人攤開手，表情茫然。他們根本不記得十五年前那個幾十塊錢的訂單，不記得那個被客服頭像踢來踢去的女孩。

畫面再切。機場大廳，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江心影站在那兒，一隻手被沈斯辰握著，另一隻手指尖點在他胸口上，仰著臉，表情認真得像在課堂上被點名的學生：“你答應過我的。我可不只是想要擋他們財路而已。我當年虧了幾十塊錢，今天得連本帶利要回來。”

沈斯辰低下頭，看著她，嘴角彎起來，像是一樁早就簽好了合同的買賣終於等到了交割日：“行。”

畫面開始加速。街道，高樓，會議室的燈光，檔案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手機螢幕上跳動的訊息提示。所有的畫面都在飛快地旋轉、堆疊、擠壓，像一鍋被大火煮沸的水，氣泡從鍋底翻上來，一個接一個地炸開。

然後——釜山。工廠。爆炸。

那團火光從螢幕正中央炸開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白光，鋪天蓋地的、吞沒一切的白光，把所有的畫面、所有的顏色、所有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全部捲進那片刺目的亮色裡。

白光緩緩褪去，螢幕上只剩下八個字，黑底白字，端端正正地立在正中央：她的遺願 大川望月

林予君本來就有關注江心影那個B站帳號，這個影片一發布，他就好奇地點開來看了。看完，他沉默。他知道這肯定是沈斯辰的手筆，沈斯辰在幫她報仇。

他幾乎是全世界唯一一個看全了劇本的人。看著窗外繁華的悉尼，他覺得這一切像一場宏大而滑稽的啞劇。這種知情者的孤獨，讓他產生了一種看透世事的荒誕感。

尹一，正陰沉地抹除江心影，把她變成一個叫尹依的人，為了一個林予君現在還沒真正弄明白的目的。也或許目的並不止一個。

沈斯辰，正悲壯地祭奠江心影，準備把一個商業品牌送上祭壇，只為了死去的愛人那一句撒嬌。

江心影被那兩個男人這樣愛著，卻即將要成為自己的妻子，如果這都不荒謬，那什麼才稱得上荒謬？

他知道自己比不過尹一的權勢和財富，也比不過沈斯辰那種毀天滅地的痴狂，但他手裡有一個這兩個人都沒有的籌碼——合法的陪伴權。

明天的 NOIM 簽名，是他唯一能從這兩個大佬手裡偷走她的機會。這婚結得再荒誕，他也得把她從這個荒誕劇裡拽出來。

此刻的上海，正是晚餐時間。影片一經發布就炸了，

“天吶，原來她拒絕那個戀綜是因為這個？為了幾十塊錢的破事記了十五年？姐你是有多記仇哈哈哈哈哈……等等，我為什麼在笑，她人不在了啊。”

“所以那個叫大川望月的公司，是十五年前客服已讀不回沒退她幾十塊錢，然後她讓沈斯辰幫她搞垮人家？這什麼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劇情？不對，這是霸道總裁愛上死去的我？”

“看完我只想說：姐，你這輩子沒白活。”

“臥槽，現在的網紅都這麼記仇嗎？十五年前碎了一塊幾十塊錢的粉底，記到現在？還要把人家整個公司搞垮？”

“以後千萬別惹數學好的女人，她能為了五十塊錢記你十五年，然後找個大佬把你家祖墳都給刨了。”

“大川望月是什麼垃圾公司！居然欺負我姐姐！＂

“臥槽！這瓜好大！網紅復仇記？＂

＂這動畫做得真好！＂

＂幾十塊錢引發的血案？＂

＂這客服踢皮球太真實了，我也遇到過！＂

“大川望月，你們得罪誰不好，非得得罪一個記仇十五年的數學老師？現在人家男朋友拿著錢要來砸你們了，你們等死吧。”

“等等，所以那個大川望月到底幹了什麼？客服沒退錢？就這？搞這麼大陣仗？”

“不是，她記了十五年？這女的好可怕……但好爽。”

“這影片誰發的？她團隊？她男朋友？這是要搞大川望月還是給死者立碑啊？”

“看不太懂，就是一個女的十幾年前網購東西碎了，客服沒退錢，然後她現在死了，她男朋友幫她報仇搞垮那個公司？”

“……有錢人真會玩。”

“所以那家公司到底做錯了什麼？客服態度差？還是產品質量差？影片裡也沒說清楚啊，就一個動畫。”

“這影片是廣告嗎？還是什麼電影的預告？”

“這比電視劇還精彩！＂

“轉發轉發，讓更多人知道大川望月的惡行！＂

“大川望月股價要崩了吧？＂

袁正文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往沈斯辰那邊砸，沈斯辰早開了免打擾模式，這是他從江心影那裡學來的，只允許特定幾個人的電話打進來。袁正文？不在那個名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