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知道袁正文會告他，為了面子、為了股東交代、為了嘗試止損。

但輿論發酵只需 24 小時，股價跌停只需 3 天，供應商擠兌只需 1 周。等一年後法院判決，讓他賠禮道歉的時候，大川望月這個公司可能已經倒閉半年了。一個死掉的公司，拿著勝訴判決書有什麼用？

他知道自己會被行業抵制、無法再在主流金融圈混，因為手段太狠。今天他能為了死去女友的一句玩笑毀掉一個上市公司，明天他可能就會因為心情不好而虧掉客戶的幾十億。

影片發出的那一刻，他沈斯辰在圈內的信用已經歸零了。那個原本要入職的頂級私行，肯定會連夜發郵件撤回 Offer，因為他現在就是一個核汙染源。

可是沒有。

他了半天也沒等到David的電話，顧婕在他的辦公室外面接了無數個電話，也沒踏進辦公室裡來煩過他。

他猜得到，袁正文會動用所有人脈封殺他，他那些投資人現在會像躲瘟神一樣躲著他，生怕哪天自己也被他當成“祭品”給點了。

大川望月會申請財產保全，他沈斯辰在國內的銀行賬戶、房產、股票可能會被瞬間凍結。他現在看起來威風，其實隨時可能變成一個窮光蛋。

而且這種級別的商業崩盤，砸掉的是成千上萬人的飯碗。供應商、失業員工、虧損的股民，甚至大川望月背後那些拿不到分紅的幕後老闆，都會想要他沈斯辰的命。

顧婕很清楚，沈斯辰這種同歸於盡的打法，說明沈斯辰現在的狀態是：江心影沒了，這世界也就那樣，燒了就燒了。

芝加哥那邊是早晨，貝拉做好了早餐，尹一邊看手機邊吃著。他看完這條影片之後，看了看釋出時間，兩個小時前。

大川望月的股價肯定會崩，不會有活路，沈斯辰乾得很漂亮，漂亮到尹一必須承認，這件事如果換他來做，不一定能做得更好。要是讓他來搞大川望月，有一百種更安靜、更乾淨、更不引人注意的方法。而沈斯辰選的是最熱鬧的那種。他要打，還要讓全世界看見他打。這種情緒化的方式，這種幫“死人”出一口氣的方式，尹一自認做不來。

楊天那是不知道尹一此刻心裡的想法，要是知道了，他肯定會大翻白眼，偷偷腹誹：您發那兩導彈時的癲狂狀態，也沒比沈斯辰理智到哪裡去。

尹一又想起那個晚上，在凱恩斯的酒店裡，江心影蜷在他懷裡，說，你的決定必然是最好的決定。她幾乎沒有對他提過任何要求，因為她總是怕給他添麻煩。

“啊……”尹一忽然大大嘆了口氣，這種情緒他自己都說不上來是什麼。

然後，尹一看見了沈斯辰給江心影發的微信。

心影，我做了個影片，發了。

十五年前那幾十塊錢的粉底、口紅、餅乾，碎成渣的那些，我都做進動畫裡了。

還有你在機場跟我說話的樣子，你手指點在我胸口上，說，連本帶利要回來。

我都記住了。

大川望月，必死無疑，一週內我就能讓他們斷氣。

但我自己的職業生涯大概也到頭了。圈子裡的信用歸零，David那邊估計已經在起草撤回offer的郵件了。

賬戶可能被凍結，房子可能被查封，說不定還會有人想要我的命。

但無所謂。

我現在等著David打電話來罵我。

顧婕在我門口站了一天了，沒敢進來。她怕我瘋。她不知道，我早就瘋了。站在那個廢墟里的時候，就瘋了。

這影片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你在那邊收到了吧？

我真的很想你。

尹一的手指叩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那聲音不重，卻像一顆被反覆拋起的石子，每一次落回原處都帶著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力道，分毫不差。貝拉把早餐的盤子收走的時候，他在敲。陽光從窗邊挪到了桌角，他還在敲。

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

貝拉沒有出聲打擾，她知道，通常他這副模樣，就是在做一個重大決定。可這一回，那決定似乎卡在某個關口上，翻來覆去地掂量，怎麼都落不了地。

她把中餐端過來的時候，他的手指還在動。那聲音不急不躁，像一場綿長的、沒有盡頭的雨，一滴一滴地落在同一個位置，把桌面上那一小塊區域敲出了某種只有他的指節才能感知到的溫度。

然後，忽然，停了。

尹一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像解完一道糾纏了半生的證明題，最後一個等號落筆的時候，發現左右兩邊分毫不差。

他嘴角彎了一下：“我的姐姐，眼光真好。”說完，低下頭，拿起筷子，開始吃那盤已經涼了一半的菜。

貝拉聽不懂中文，但能從尹一的表情上讀出事情完美解決的訊號，她也笑了：“Finally figured it out， huh?”

尹一沒抬頭，筷子已經伸進碟子裡，含含煳煳地“嗯”了一聲。

貝拉把椅子拉開，在他對面坐下來，託著腮看他吃。她太明白他一整個上午到底在算什麼賬，但她知道，這人是那種算不清賬就不會動筷子的人。現在他肯吃了，說明那筆賬，總算平了。

“You look pleased. Like a cat that got the cream.”

尹一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她，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Better than cream.”

貝拉笑起來，起身繞過桌子，彎腰在他額角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然後轉身去收拾廚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