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ebrant翻開了兩個人的護照，目光在照片和真人之間來回比了比，確認完畢，點了點頭。例行公事的問句從她嘴裡滾出來，你們是自願結婚的嗎？目前都是單身嗎？

江心影和林予君同時點了頭，那份NOIM表格一早就請酒店幫忙列印出來，放在桌上。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秋天的葉子被風捲起來，在地面上拖了一小段距離才停住。Celebrant收了表格，站起來，走了。全程不到五分鐘。然後兩個人就出發去買洗衣機了。

日立在澳洲銷售的重點是冰箱，一字排開，銀色的、白色的、玻璃面板的，一臺比一臺氣派，像列隊等待檢閱計程車兵。可洗衣機只有孤零零地兩臺，還都是黑的，不是江心影喜歡的顏色。江心影的目光從左邊那臺掃到右邊那臺，又從右邊掃回來，眉頭輕輕蹙起。

那兩款都太基礎了，光看價格江心影就知道那是基本入門款。店員在旁邊熱情洋溢地介紹著什麼節能等級、什麼快洗模式，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當然，她其實也沒聽懂。

店員看出她臉上的不滿意，又領著往隔壁的牌子走，嘴裡翻出一長串推銷詞，什麼“最新科技”“價效比之王”“客戶反饋都說好”。江心影跟在後面，目光從那些機器的外殼上滑過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朝林予君伸出手：“能借我手機，讓我查一下資料嗎？我想看看有沒有人實際用過，洗完之後衣服是什麼狀態。”

林予君困惑：“什麼叫做洗完以後衣服是什麼狀態？”

“普通滾筒洗衣機在高速脫水時，利用離心力把水分甩出去，衣服會被死死地壓在滾筒內壁上。脫水結束後，衣服就像被燙平的幹鹹魚，硬邦邦地貼著，拿出來時還經常纏繞在一起，全是褶皺。但買好一點的，你開啟以後，會看到衣服蓬鬆地堆在那裡，是柔軟的。如果有烘乾功能，那衣服的狀態簡直太舒服了。我不會形容，有機會你穿穿看就知道了。”

林予君站在原地，把她這段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最後只擠出一句：“有這種洗衣機？”

“有。但我不知道原理是什麼，我也不知道英文怎麼說。”

“我來幫你查吧。查完我直接幫你溝通。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吃個飯？一邊吃我一邊查？”

“好。”

兩個人並排往商場外面走。

“你先查查這種技術叫什麼，英文怎麼講。”江心影的腳步不快，語速也不快，像是在課堂上給學生劃重點，一條一條往外拎，“然後看看LG有沒有類似的。有的話就買LG的吧，LG的看著都漂亮。”

“還有，”她忽然想起來什麼，腳步頓了一下，又跟上，“得找找哪裡有賣洗衣球。”

林予君的兩道眉毛往中間擠了一下：“那又是什麼？”

江心影張了張嘴，嘴唇開合了兩回，卻沒發出聲音。她發現自己在腦子裡翻了一圈，愣是沒翻出一個能讓人聽懂的表述。然後她看著林予君那張寫滿了困惑的臉，忽然覺得好笑。

這種好笑沒有什麼來由，她就是想笑了。

林予君站在原地，被她這個反應弄得滿頭霧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反了？拉鍊沒拉？手上沾了什麼東西？都沒有。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茫然。

江心影看他這表情，覺得更好笑了。笑得眼角彎起來，肩膀微微聳動著，像一棵被風吹動的樹。

林予君被她感染，嘴角也跟著翹起來。兩個人就那麼站在路邊，一個笑得停不下來，另一個跟著笑但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像兩個被太陽曬傻了的遊客，對著空氣浪費表情。

吃完飯出來，洗衣機那樁心事也落了地。林予君跟店員交涉的時候，她沒怎麼插嘴，只在他轉過頭來確認顏色時點了一下頭。白的，就要白的。

接著江心影拐進了一家超市。貨架一排一排地立在那兒，高的矮的，擺滿了花花綠綠的東西。她走得不快，步子放得很慢，像在逛一座很久沒回去過的老花園，每一條甬道都想踩一遍，每一個角落都想看一眼。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這樣逛是什麼時候了。沒有人在背後跟著，沒有手機舉起來對著她拍，沒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從某個角落裡飄過來，說那是那個誰吧。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她有點恍惚。她在貨架前站了一會兒，看著對面那排花花綠綠的零食袋子，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太久沒有過了。

晚上回到酒店，那股意猶未盡的勁兒還沒散。江心影窩在沙發裡，兩條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亮亮的，像一顆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她偏過頭，看著林予君在客廳那頭收拾東西，背影被燈光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

“明天，我們再去別的地方走走吧？”

林予君轉過身來，看著她，然後點了點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