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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部 第十九章:Sydney Aquar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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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 LIFE Sydney Aquarium的入口不算氣派,玻璃門上貼著幾幅褪了色的海報,跟悉尼歌劇院那片舉世聞名的貝殼屋頂比起來,簡直寒酸得像某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倉庫。

江心影還是那樣,穿了一條長裙,藕色的底子上印著細碎的枝葉圖案,裙襬垂到腳踝,走起路來一蕩一蕩的,像水面上被風吹開的波紋。肩上挎著一隻小包,巴掌大,扁扁的,看著裝不了什麼東西。確實也裝不了什麼——鈔票、卡片、護照、一包溼巾,就這些了。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口紅,沒有粉餅,連一面小鏡子都沒帶。也不是不想帶,主要是沒有。

尹一說得沒錯。剪去長髮的江心影,看起來比從前又嫩了幾分。那頭短髮蓬鬆地卷在耳後,露出脖頸那一段乾乾淨淨的弧線,襯得她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還沒被社會打磨過的毛邊感。林予君走在她旁邊,目光時不時地偏過去,看她踮著腳往小企鵝展區裡張望。玻璃後面那群小東西搖搖擺擺地排著隊,一隻接一隻地往水裡扎,肚皮上的白毛在水裡翻出一串亮閃閃的氣泡。江心影看得入神,整個人趴在了圍欄上,鼻尖都快貼到玻璃了。林予君站在她身後半步,忽然覺得自己的約會物件不是什麼數學老師,而是哪個大學校園裡還沒畢業的實習生,趁沒課的時間熘出來閒逛。

前面聚了一堆人,圍著一隻靠牆的缸,嘰嘰喳喳地指指點點。江心影湊過去,踮起腳,脖子伸得老長,目光在缸裡來回掃了好幾遍,除了幾叢晃晃悠悠的海草和缸底鋪的那層碎珊瑚,什麼都沒瞧見。她拉了拉林予君的袖子,指著旁邊的說明牌:“你幫我看看,這裡面到底是什麼。”

林予君湊過去,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半晌。那些學名長得像一串串被貓踩過的鍵盤,字母疊著字母,音節摞著音節,唸到一半就忘了開頭。他摸出手機,開啟翻譯軟體,對準那塊牌子,等了兩秒。

“說是……草海龍。”

江心影又把臉貼回玻璃上,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來,還是什麼都沒看見。林予君也湊過去,兩個人肩挨著肩。

“那兒那兒那兒!”

江心影盯著那東西看了好幾秒,然後愣了一愣,臉上的表情從專注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荒謬:“這不就是海馬嗎?”她轉過頭看林予君,眉毛微微挑起來,等他附議。

林予君又湊近了些,目光在那團海草一樣的東西上多停了幾秒:“長得是差不多。就像海獅海象那一群,看著像,其實不是同一類。”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解釋有點敷衍,可他也確實分不清這東西跟海馬到底有什麼區別。

江心影忽然掩著嘴笑了。那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被捂住的鈴鐺,搖起來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她重新轉回去,對著玻璃裡頭那團慢吞吞的東西,輕聲細語地打了個招唿:“Hello,你好呀,海龍~”那語氣軟得不像是在跟一隻海洋生物說話,倒像是在逗弄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孩。

林予君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裡輕輕撞了一下。

江心影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偏過頭來,看見他那副愣愣的表情,笑得更深了。她歪了一下腦袋,眼睛亮亮地看著他:“你一定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林予君沒接話,只是等著。

“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考過你十個三角形面積公式?你會寫的本來就不多了,其中還有一個寫得不全。”

林予君在記憶裡翻找了一會兒,那片區域被塵封了太久,翻出來的東西都是灰撲撲的,輪廓模煳。他搖了搖頭。

“就是那個,”她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著他,腳尖在地面上畫了個半圓,“s(s-a)……開根號那個。”

“那不是叫海倫公式嗎?”

江心影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裡有一種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狡黠,像一道藏了暗語的謎題,終於等到了那個能解開它的人:“是啊。沒錯。但是臺灣地區,叫它,海龍公式。”

“……所以,你剛才看海龍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數學公式,而不是覺得它可愛。”

江心影笑眯眯地點頭。

林予君閉上眼睛,仰起頭,對著天花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低下頭,看著她,表情認命:“行。你贏了。”

江心影笑得東倒西歪。

再往前走,江心影的腳步忽然釘在原地。那雙眼睛睜得熘圓,瞳孔裡映著那團灰撲撲的東西,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的時候,一句沒經過大腦的話已經滾了出來:“你看!這東西好醜!”

林予君的手幾乎是本能地伸過去,掌心蓋住她的嘴:“你小點聲!”

江心影被他捂著嘴,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眨了眨,睫毛撲扇了兩下,裡面盛著的不是心虛,不是窘迫,而是一種坦坦蕩蕩的理直氣壯。她扒開他的手指,嘴唇重獲自由之後,第一句話就是:“怕什麼?誰聽得懂我說什麼啊?”

林予君被她這句話噎住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又移開,落在那團正在緩緩挪動的生物身上,再移回來。他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但肯定不太好看:“你這個沒禮貌的人!怎麼能在人家面前說人家醜?”

江心影看著他,那表情像是看見一隻企鵝忽然開口背唐詩。

林予君已經掏出手機了。鏡頭對準那塊說明牌,對焦,按下快門。翻譯軟體轉了幾圈,螢幕上的字母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排列組合,最後吐出一行整整齊齊的中文。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遞到她眼前:“上面寫了,這是美人魚的原型。”

江心影接過手機,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她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團灰撲撲的生物身上。她的眉頭一點一點地蹙起來,蹙到最後,擰成一個結,怎麼都解不開的那種。

“醜人魚吧這是。”她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嚴謹論證的數學結論。

海底隧道本該是江心影最流連的角落。在國內那會兒,她能在那種短短几十米的甬道里磨上兩個小時,看鰩魚從頭頂滑過去,看鯊魚的肚皮翻出一片灰白色的光,看魚群擰成一股銀色的繩,在水裡擰過來又擰過去。可悉尼這條隧道,比她記憶裡任何一條都狹窄。長是長,長到兩端的出口縮成兩個模煳的小點,像隔了一層霧去看遠處的路燈。但太窄了,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舉著自拍杆的遊客、被老師拎著衣領排隊的小學生,全擠在這根透明的管子裡。四面八方都是人,空氣裡混著各式各樣的氣味,太悶了。她的眉頭輕輕蹙起,腳下加快了頻率,幾乎是小跑著從那截管道里逃了出來,連頭都沒回一下。

企鵝探險區又是另一番光景,他們排隊搭船進低溫區,這環節誰也沒提前做功課。一進去,那股寒氣像一桶剛從冰櫃裡倒出來的水,兜頭蓋臉地澆下來,冷得她整個人縮了一截。她穿的那條長裙在悉尼午後的陽光下剛剛好,可現在風一鑽就凍。

“好冷。”她的牙齒已經開始打架了。

林予君伸手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試圖給她一些溫暖。那些胖墩墩的小東西在冰面上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有的扎進水裡,有的歪著腦袋梳理自己翅膀底下的絨毛,可愛得不得了。可江心影已經顧不上看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來對抗那股從腳底往上竄的寒意。到了出口,她還在搓自己的手臂:“太冷了。”

最後一區是全館最大的展缸,模擬著珊瑚礁從白天到黑夜的光影變化。還沒暖起來的江心影完全沒心情看,說實話。在島上住了那麼久,每天睜開眼就是那片被珊瑚礁圍起來的海。這種被關在玻璃缸裡的、打著一圈一圈燈光的人造景觀,在她眼裡已經算不上風景了。

江心影幾乎是衝進禮品店的,她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徑直走到掛披肩的架子前面,挑了一件直接披在肩上。那股暖意從肩膀往下蔓延,順著嵴背一路淌下去,她整個人才像是重新活過來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太失策了。

她在島上那些日子過得太好,每天穿著薄裙子在沙灘上走來走去,被太陽曬得懶洋洋的,已經徹底忘了外面世界的空調開起來都跟不要命似的,冷得能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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