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四部 第二章:交鋒
房間裡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楊天沒坐下,反而踱到窗邊,把那一角紗簾撩起來又放下,像是嫌上海午後的光線太足,晃得人沒法好好說話。他轉過身的時候,臉上那層客套已經褪乾淨了,只剩一種接近於打量工具的、不帶任何溫度的專注。
“沈先生,有些話,只能說給您一個人聽。您看……”他的目光從沈斯辰臉上移開,往旁邊偏了半寸。
顧婕沒動。不是沒聽懂,是在等沈斯辰開口。
“你出去等我。”
顧婕點了下頭,轉身往門口走。
門合上了。楊天和沈斯辰對坐著,楊天先開口:“大川望月那件事,做得很漂亮。”
沈斯辰的眼皮抬了一下,沒接話。
“我是江老師的粉絲,”楊天又說,這回語氣裡多了一層什麼,不是客套,也不是試探,倒像是一個追了很久連載的讀者,終於等到大結局,忍不住要跟作者握個手,“您這個做法,太觸動我了。我今天請您來,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看看,給江老師出氣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沈斯辰靠在椅背上,那張臉上的倦意沒有散,但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一個弧度來。不算笑,更像是一個被泡了太久的人終於浮上水面,看見岸上有人站著,便本能地彎了一下嘴角。“現在看到了,覺得怎麼樣?”
“覺得您太喪了。”
沈斯辰的眉頭動了一下。
“江老師還有個女兒,您把自己也送走了,涵涵怎麼辦?”
“涵涵有父親。”沈斯辰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那幾個字從他嘴裡滾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虛浮,像踩在一截已經被白蟻蛀空了的木板上,表面看著結實,底下早就碎了。
楊天沒說話。他只是坐在那兒,目光落在沈斯辰臉上,不閃不避,也不帶任何評判。那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更有力,他不用開口,沈斯辰自己就已經聽見了那句話的回聲有多空洞。陳瀚要是能信,涵涵會跟著外婆跑到臺北去生活?
兩個人就那麼對坐著,誰都沒有先開口。楊天在等。等那些話自己沉下去,等沈斯辰自己從那個殼子裡爬出來。他不是來勸人的,他是來確認的。確認這個人還有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如果沒有,那今天這場會面就到此為止。
沉默鋪了很久,久到地毯上的光斑又往旁邊挪了半寸,沈斯辰終於開口:“出了這檔子事,監管那邊能不能過都不知道。”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苦的東西,“涵涵的父親,至少是個明星機長。給不了涵涵陪伴和愛,至少,給得起生活費吧。”
最後那個“吧”字輕得像一口氣,吹出來就散了。他自己大概也知道這話站不住腳,可他還是說了。像是在一面已經裂了縫的牆上又釘了一顆釘子,明知道補不了什麼,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
楊天坐在對面,聽完這段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既沒有點頭表示理解,也沒有搖頭表示不認同。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堵被刷得雪白的牆,把所有該反射的光都反射回去了。
“沈先生,您要是願意,明天,任職許可就能批下來。您明天就能坐進辦公室裡,繼續在金融圈唿風喚雨。我這兒,好幾份信託,等著換受託人。”
沈斯辰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落在楊天臉上。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攪動了,從很深的地方翻上來,在瞳孔裡轉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您希望我做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會被要求做什麼,但對方既然開了這個價,就一定有要他去辦的事。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他比誰都清楚。
“我手裡有一筆錢,數字不小,想放進一個合法的、能產生穩定現金流的資產裡。當然,您能拿到三成的勞務費。”楊天目光落在沈斯辰臉上,等待著。
“三成,那這筆錢的原貌,大概不太好看。”
楊天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路徑呢?”沈斯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遞過去,“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是髒到連鬼都不敢碰,還是隻要繞幾個彎就能見人?”
沈斯辰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他想起當時因為江心影不交稅的事情,他大過年的找了一幫稅務專家試圖說服江心影奉公守法,結果他自己現在問出了什麼骯髒的問題來?
“東南亞。賭場流水。已經過了一遍地下錢莊,但還不夠乾淨。我想要的是,放在悉尼,看得見,摸得著,每年能生出錢來。”
沈斯辰聽完,沉默了片刻。那片刻裡,他眼裡的倦意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散了,露出本能的、對金錢流動路徑的直覺。
“商業地產,”他說,聲音穩得像在課堂上念一道公式的推導過程,“寫字樓或者商鋪,買家可以用信託代持,信託的受益人再套一層離岸公司。兩層殼,足夠擋住絕大多數人的眼睛。”
他頓了頓,像是在腦子裡把那道算式的每一步都驗算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繼續往下說:“現金流也好辦。租約簽出去,租金走第三方管理公司,扣掉運營成本、稅費、管理費,剩下的錢每個月打進信託賬戶。只要租客不跑,這錢就永遠乾淨。誰查,都是合法的商業收入。”
“但是三成太多了,”沈斯辰忽然轉了話鋒:“您要麼是急瘋了,要麼是那筆錢比您說得更髒。如果是後者,那就不該走商業地產。地產的鏈條太長,中間經手的人太多,每一個經手的人都是一個可以被掐斷的節點,時間還拖得非常非常久。”
最好是藝術品,且不走拍賣行。蘇富比的合規部比警察還勤快。要就要走私人洽購,東西甚至不需要離開自由港,只需要在賬面上轉手兩次。所有權變更,實物不動,估值透過評估師調整。
但是沈斯辰沒說,他沒蠢到交底。
“沈先生,”楊天再接再厲,“我有很多錢。但這些錢,乾淨了,才能往您那銀行裡放,才能往您那風投機構裡擱。”
沈斯辰的目光在楊天臉上停了一瞬,他實在不相信楊天能有多少錢,真有錢的人,早就有一套行之有年的方式了,用得著來找他這個半路出家的?圖什麼?
“楊先生,介意把您說的那幾份信託,先給我看看嗎?”
楊天假裝考慮了一下,才點了點頭,站起來,往旁邊的房間走。
幾分鐘後,楊天從房間裡出來,手裡多了一臺膝上型電腦。他把機器擱在桌上,螢幕朝沈斯辰的方向:“您慢慢看。我還有很多朋友,每個人撥一點,都不是小錢。”
沈斯辰的目光落在那塊發光的螢幕上。頁面上密密麻麻地排著數字、條款、受益人架構、託管行的落款。他看了幾行,又往下翻了幾頁,眉頭微微蹙起,又鬆開。其實他沒有能力從這些檔案裡讀出太多東西。這玩意兒門道太多,隔行如隔山。那些巢狀的架構、那些法律術語之間的細微差別、那些藏在附件裡的資訊,不是他坐在這兒翻幾頁就能看透的。他提出要看,從來就不是為了看懂。他只是想確認面前這個人代表的價值,到底有多少。
他把螢幕上的東西草草過了一遍,沒有細究,也來不及細究。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臺膝上型電腦的邊緣,直直地戳向楊天:“您不打算請房間裡那位出來嗎?”
楊天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一個弧度來,神色坦蕩:“您沒答應之前,有見面的必要嗎?”
沈斯辰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陷進那團軟綿綿的皮料裡:“我不需要你們幫我拿到MD這個位置。我決定發那個影片的時候,所有後果我都考慮過了。現在,是你們單方面,想,拯救我。目的,還那麼不單純。”
“沈先生,久仰。”
這句話,跟進門時那句一模一樣,可意思差出了十萬八千里。上一句是客套,是禮貌,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在社交場合裡該有的開場白。這一句是認了。認這個人確實如自家老大所言那樣,他楊天對付不了,認了這場從一開始就註定要由老大親自談成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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