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一走出房間的時候，手機在掌心裡震了一下。他低頭掃了一眼螢幕，那上面跳出一則刷卡通知，五千美金，消費地點是悉尼某間購物中心。他的嘴角動了動，連帶唇角也被那股鬆弛牽了一下。

沈斯辰坐在沙發上，姿態沒有變過，嵴背挺得很直，肩線壓得四平八穩。他的目光在尹一推門出現的那一瞬就遞了過去，沒有驚愕，沒有詢問，只是確認了這間屋子裡果然還有另一個人，這場戲果然不止楊天一個角兒。

尹一在他對面坐下來，隨手拿起茶几上那杯沒人動過的水，喝了兩口，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沈先生，您好。我姓尹。”他把杯子擱回去，杯底在大理石檯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很高興被您發現我在房間裡。”

沈斯辰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裡沒什麼溫度：“我要是沒猜到，您恐怕會很失望。”

“是的。”尹一點頭，沒有否認，甚至沒有猶豫，“會非常失望。”

兩個人對坐著，中間隔了一張茶几。茶几上那杯水被尹一喝過之後，水位線降了一截，玻璃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正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慢慢消散。

“剛剛那位先生說的話，”沈斯辰開口，“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尹一笑了一下：“信託是真的。您看到的這幾份，您上任當天就交給您。裡面的錢都是乾淨的，您可以讓底下的人反覆查證。”他頓了頓，目光從沈斯辰臉上移開，看了楊天一眼，又收回來，“髒錢不要您碰。您只負責把我交給您的錢，拿去滾雪球。”

洗錢這事兒，如果讓沈斯辰做，姐姐會殺了他的。

沈斯辰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重新排列組合：“我以為您是來趁火打劫的。”

“我是看在您這麼痴情的份上，想幫幫您。”

沈斯辰的下頜收緊了一瞬，那個詞從他耳朵裡鑽進去的時候，像一根細針扎進一塊已經被戳了太多洞的皮料上，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落腳。

“我不需要任何人幫。”他語氣不算硬，甚至稱得上溫和，但底下的拒絕是完整的、沒有縫隙的。

尹一沒有接這句話，換了個坐姿，把一條腿疊到另一條腿上，手搭在膝蓋上：“您對付大川望月這個方法，其實只是為您自己的情緒找個出口罷了。股價跌成這樣，不趁機收購下來，改個名字賺它一筆，實在不像是您會放過的機會。”

“呵。”沈斯辰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算是否認，也算是承認，“本來，確實是打算低價收購的。整個配套早就想好了。她那個賬號，流量有了，轉化率擺在那兒，缺的就是一個自己說了算的平臺。大川望月拿過來改個名字，她帶貨，平臺出貨，上下游的利潤全吃進自己兜裡，不用給任何人抽成。但現在我做這些有什麼意義？人都不在了。”

尹一搖了搖頭，他在芝加哥敲了一整個早上的桌子不是白敲的：“我得糾正您一點。我認為您還在情緒裡。您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所以把她身故前的一句話，拿來當做宣洩情緒的出口，想減輕您由於個人疏失，間接導致她遇險的愧疚感。但您想過沒有，如果她真有機會對您說她的遺願，她的遺願真的會是滅了大川望月嗎？”

沈斯辰愣在那裡，被那道從沒想過的問題噼中了正臉，一時找不到地方躲。

尹一沒有給他太多回神的時間：“孩子，才是每個母親最放不下的。您只想著殉情，有沒有想過，到了黃泉路上，她見到您的第一句話，會是埋怨？埋怨您放著她的心頭肉不管，急著跑去跟她團聚？”

沈斯辰整個人的氣場就在那一瞬間變了，他終於清醒了：“您為什麼要幫我？”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坐在酒店的沙發上，喝著水，先拆穿他的自毀，再拿孩子把他從懸崖邊上拽回來，圖什麼？

尹一靠在沙發裡，姿態鬆散，語氣真誠：“您打大川望月那個癲狂勁兒，我很欣賞。有這種魄力的人，哪個識才之人會放過？”

刷卡通知又適時地跳出來，尹一的目光在螢幕上落了一瞬。一萬多美金，地點還是悉尼那間購物中心，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姐姐大概是感應到了。感應到他正坐在這間酒店的沙發上，對著一個她曾經在意過的男人，有條不紊地亮出底牌。她用他的卡、花他的錢，隔著整個太平洋，在他對沈斯辰下手的時候，往他手機裡塞一條又一條的消費提醒。

悉尼那邊，江心影正把護照往那隻巴掌大的小包裡塞。小額刷卡的時候她還沒什麼想法，但刷了兩筆大額，被要求看證件以後，她終於品出點什麼了。

外國人在澳洲開戶有多麻煩，她沒親身經歷過，但她也能憑腦補，補出一整部血淚史。尤其，她的身份，可能，也許，經不起查驗？她也不知道，她不懂。

所以他把自己的卡給她。

但只是給卡還不夠。刷卡如果被要求看證件，證件上的名字跟卡面上的名字對不上，那張卡就是一塊長得好看的塑膠。他不能給她辦一張新卡，辦新卡要身份，要地址，要一堆她拿不出來、他大概也懶得替她編的東西。於是他翻了一個面，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他讓她叫尹依。跟卡面上那串字母，一字不差。

他肯定有好幾張卡，隨便抽一張給她就行，不需要驚動銀行，不需要填任何表格。她只需要拿著那本護照，走進任何一家店，挑她想買的東西，把卡遞出去。

他什麼都算好了。從她死掉的第一天起，她走的每一步路，都被他提前鋪好了軌道。她只需要沿著走，連腦子都不用動。可她偏偏動了。這大概就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毛病。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還覺得他安排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