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君看著江心影刷卡，心情複雜。

他一個心理醫生，年薪不低，在普通人裡算體面的了。可江心影刷卡那個額度，他看一眼就閉嘴了。不是比不過，是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他連開口說“我來”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他知道，他的卡，刷不出那個數。

即使他真買了這一次的單，那他可能也買不了第二次第三次了。

江心影刷完卡，嘴裡還唸唸有詞：“乘以七是吧？八萬多人民幣，沒想到刷得過呢。”

林予君站在她身邊，口袋裡那張他本以為足夠體面、在任何一個場合都能不慌不忙掏出來的卡，此刻忽然變成了廢物。

就算他今天咬碎了牙替她買了這一回的單，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的全部身家夠她這樣消費幾次？

可江心影那句“沒想到刷得過”，卻忽然勾住了他腦子裡某個一直沒想通的東西。

不。

不對。

他意識到自己的思維拐進了一條死衚衕，而他剛剛才找到岔路口。上次阮文忠那筆交易，多少錢來著？美元。數字在腦子裡跳了一下，他沒抓住精確的數字，但那個框架還在：他抽成，百分之五。

操。

他知道尹一是什麼意思了。

從頭到尾，尹一就沒指望他用那張年薪攢出來的卡去跟江心影過日子。尹一給他的是另一條路：幫他談成那些交易，一筆，兩筆，十筆。每談成一筆，他抽一筆的佣金。那些佣金壘起來，才是他能站在江心影身邊的底氣。而且是持續的、不需要猶豫的、經得起她隨手刷掉八萬塊而面不改色的底氣。

尹一是在給他一張入場券。而能不能把這張券變成一張刷不爆的卡，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要是林予君知道尹一現在正在攻略沈斯辰，他肯定要懷疑，江心影到底是禍害還是福星？她把正常人全拉進黑暗世界給尹一做牛做馬去了！

回到酒店，江心影把今天斬獲的戰利品一件件攤開，新衣的布料從防塵袋裡滑出來，垂成一道道柔順的弧。長夾拿在手上，她正喜滋滋的把卡啊鈔票啊零錢啊，放進去，像一隻終於把看中的魚乾全叼回窩裡的貓，心滿意足得連尾巴尖都在晃。

林予君看著她那副模樣，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沒出聲打擾。他低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懸了一瞬，然後打下幾個字，按了傳送：“還有我能幫上忙的事情嗎？”

這句話發出去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姿態已經低到了什麼位置。不是醫生對病人家屬，不是平等的人與人，倒像是一個剛被錄用還在試用期的新人，小心翼翼地向老闆打聽：還有活兒派給我嗎？

可他問得心甘情願。

上海那頭，尹一正坐在酒店的沙發上，跟沈斯辰一句一句地磨那些合作的細節。然後手機亮了，尹一垂眼掃了一下螢幕，那條資訊躺在對話方塊裡，措辭客氣，語氣殷勤，隔著整個太平洋都能聞到一股求錄用的味道。他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兩秒，又收了回來。

他沒立刻回覆。沈斯辰還在對面等著，話才說了一半，不能晾著。可那條資訊像一顆被隨手丟進池塘的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尹一一邊跟沈斯辰掰扯，腦子裡已經不受控制地拐上了另一條岔路——

他忽然很想讓楊天去查一查。

把江心影這二十年來收服過的男人，全翻出來，一個一個地查。從最早的那個，到她嫁的那個，到她後來選的那個，到現在可能正蹲在悉尼酒店地毯上替她拍戰利品照片的這個。名單拉出來，履歷攤開，背景、能力、性格、軟肋，全摸一遍。

他媽的。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面上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各個是人才。

沈斯辰，金融圈最瘋的獵手，自己把職業生涯燒了給他當錢耙子。林予君，心理學界最銳利的刀，跑來做他的談判專家。還有那些他還沒見過、沒聽過、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裡等著被翻出來的……。

能被江心影留在生命裡超過一天的男人，就沒有一個是廢物，一個比一個好使！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尹一的心情忽然變得非常、非常複雜。

顧婕靠著牆根坐著，膝蓋蜷起來，後背貼著桌布。聽見門響，她從地上站起來，動作很快，快到沈斯辰來不及問她在地上坐了多久。

他忽然心疼，並且意識到自己這段日子有多糟糕。也不是不知道，是一直沒有力氣去正視。可現在顧婕從地上站起來的那一下，把那個事實拍在他臉上：還有這麼多活著的人，在等他照顧。

“走，吃飯去。”

顧婕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跟在他身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隔天，沈斯辰真就坐進了那間辦公室。椅子還沒捂熱，檔案已經堆滿了半張桌。尹一在芝加哥敲了一整個上午的桌子，不是白敲的。一環扣一環，齒輪咬合的聲音幾乎沒有停過。等沈斯辰坐進那把椅子翻開第一份檔案的時候，所有環都已經扣上了，嚴絲合縫，沒有一環脫軌。

沒有人看見尹一是怎麼轉的第一下舵，但船已經出了港，正朝著他算好的方向，穩穩地駛過去。

林予君那邊，等來的回覆就一行字：這一個月，好好陪她，結完婚再說。

而楊天，表面上是在替尹一跑腿、打電話、籤檔案，內心已經給自己搭好了一整座IMAX影廳，彈幕刷到卡頓。

他在心裡把賬翻過來倒過去地算，算到最後，得出一個讓他既服氣又牙癢的結論：沈斯辰雖然帥吧——是那種能上雜誌封面的帥——但老大終究是老大，棋高一著，高得還不止一著半著。

監管局那夥人，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被人打點了。沒有飯局，沒有信封，沒有任何一處能被拍下來當證據的環節。尹一做事的那個法兒，不是讓人閉嘴，是讓人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有嘴。

再想想沈斯辰桌上那堆檔案。那哪是檔案，那是一摞摞等著被他接手、等著他生錢的錢。楊天親眼看著那些信託從老大手裡轉出去，一筆，兩筆，三筆……轉過去的姿態輕飄飄的，像往湖面丟了幾顆石子，連水花都沒濺起來。可石子落下去之後呢？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把那些本來站在岸邊觀望的人，一個一個地捲了進來。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在被卷，只覺得自己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把錢放進了一個看起來穩得不能再穩的口袋。

嘖。

楊天在心裡咂了一下嘴，其實他自己也挪了一筆過去。不是被誰逼的，也不是什麼任務指標。純粹是沈斯辰看起來是真的勐啊！誰看了不想把錢交給這種人？

嘖！這一手玩得，楊天都不知道給出什麼評價好。所有人都在幫老大打仗，但所有人都跟那個正在悉尼享福的江小姐一樣，不知道自己提供了多強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