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完洗衣機，看完醜人魚，去賭場繞了一圈，又一次性把必需品買完以後，江心影就不太出門了。她感覺澳洲華人還是挺多的，她不想給尹一惹麻煩。

她搬出了電腦，拆開剛網購送來的無線鍵盤與滑鼠，問酒店要了幾顆電池，把螢幕放在適合的距離，把房間的一角佈置成了她寫小說的地方。

她開始寫了，從認識沈斯辰的時候開始寫。那個男人第一次走進她家客廳的樣子、他死纏爛打接送她的那些畫面、他問她為什麼不願意籤合同時語氣裡那層薄薄的困惑……，她全記得。她想把他寫下來，想把那段日子存進某個不會被時間沖垮的容器裡。小說是最好的選擇。真實的事情，披上虛構的外衣，就誰也傷不著了。

餓的時候，江心影有時會自己煮。懶得煮的時候就打電話叫餐，餐廳的人把托盤推上來，銀色的蓋子揭開，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她坐在沙發上吃，吃得心不在焉，腦子裡還在轉下一章的情節。

林予君看著她天天在那兒敲鍵盤，也不去打擾，他有自己的事要理。從被騙上那架飛機、稀里煳塗地降落在南半球的那一刻起，他留在上海的一切就被按下了暫停鍵。病人、學術會議、那家他一手搭建起來的診療機構——所有本該由他親自過目的東西，現在全懸在半空中，像一幅沒畫完的畫，筆還擱在調色盤上，顏料已經乾裂了。圈子裡已經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這個醫生忽然毫無徵兆地拋下一切，跑到南半球定居去了，不負責任到了極點。他聽見了，但他沒空解釋。他只能趁江心影敲鍵盤的空隙，把那些該收的尾一點一點地收攏來，能遠端處理的遠端處理，處理不了的，就擱著。

後來，他給尹一發了條訊息：我能回上海一趟嗎？

尹一收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他現在完全沒派人看著林予君，林予君手上有手機、有護照、有錢，愛去哪兒就去哪兒，連招唿都不必打。可這個人偏偏來問他，能不能回上海。問得小心翼翼的，像一條被套了項圈的狗，連想去的方向都要先回頭看看主人的眼色。

他被綁死了。

這個人，已經被他的姐姐綁死了。

他的姐姐，怎麼就這麼優秀呢？

尹一回了一行字：你是自由的。

然後林予君就拿著這句話去找江心影了。他站在她房門口，聽著鍵盤聲噼裡啪啦地沒停，等了幾個節拍，挑了一個她喘息的間隙，開口說他想回上海一趟，盡快回來，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等等等等。說了一大串，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生怕被拒絕的緊張。

江心影的手從鍵盤上抬起來，擱在桌沿上，撐著下巴往房門口看：“你會回來娶我吧？”

林予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來回幾次，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鰓蓋一張一合，卻吸不進半點氧氣。

“你……”

“我什麼？”

“你就不能問得……委婉一點？”

江心影歪著頭想了想：“那你希望我怎麼問？”

林予君深吸一口氣：“比如，你什麼時候回來、事情處理完記得早點回來之類的。”

“哦。”江心影點了點頭，非常配合的發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林予君：“……”

“事情處理完記得早點回來。”

“……夠了。”

“那你會回來娶我吧？”

林予君閉上眼，他認了：“……會。”

江心影笑眯眯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房門口，踮起腳，嘴唇在林予君的臉頰上貼了一下：“你要是不回來娶我，我會很丟臉的，你一定要回來啊！”

林予君沒答話。他垂下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然後俯下身，嘴對嘴，吻了回去。

那個吻來得不算突然，可江心影還是在四唇相觸的瞬間愣了一下。她的腦子在那零點幾秒裡分成了三層。最上面那一層是本能的、生理的。嘴唇的溫度，唿吸的交纏，林予君的舌尖在她齒列上輕輕一碰，然後長驅直入。中間那一層是正在高速運轉的、混亂的、不受控制的畫面。她剛剛還在寫沈斯辰，這些日子以來的點點滴滴全在腦子裡打轉，像一鍋被攪渾的粥，撈不出一個完整的米粒。最底下那一層是冷的、清醒的、帶著一種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尖銳的自我審判：不能推開。

不是不想，是不能。這個房間是尹一訂的，酒店是尹一選的，她耳朵上那副耳環還在忠實地向大洋彼岸傳送她的位置。她住在這裡，花著他的錢，用著他的名字，然後推開他親自選來照顧她的男人？她沒那個資格！

可她心裡裝的是誰，她比誰都清楚。沈斯辰的臉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然後是尹一的。兩個名字疊在一起，像兩張被水浸溼的紙，字跡洇開，誰也認不出誰。

她在被林予君親吻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另外兩個男人。她覺得自己渣。

她和林予君，嘴唇貼著嘴唇，舌尖纏著舌尖。她像一個被釘在畫框裡的肖像，表情是溫順的，姿態是配合的。而林予君吻得專注又投入，他不知道她腦子裡在放什麼電影，他感受到她在回應他。這讓他覺得，自己是被接受的。

終於分開的時候，江心影甚至還問了一句：“我陪你去機場？”

林予君低頭看她，胸口還在起伏，他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不用。你就在這兒等我。我會很快回來。”

江心影把臉埋在他胸口，她聽得出來，無論上海那邊有多少爛攤子要收、多少張嘴在等他解釋，他都會用最快的速度掃乾淨，然後回到這間酒店，回到她身邊。

她閉了一下眼，睫毛在他衣料的纖維上蹭出極輕的聲響：“好。”她想到藏著她所有秘密的那兩個硬碟，忽然覺得搞笑，她的心跟硬碟分割槽似的，把沈斯辰裝在系統C盤、林予君放在D盤，而尹一，直接就在BI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