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四部 第六章:清醒
在江心影還沒醒透的那個清晨,房間裡悄無聲息地多了一道影子。
那人進門前先遣走了幫忙開門的管家,動作輕得像貓踩在絨毯上,連門鎖落回去的咔噠聲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他沒有急著往臥室裡闖,反倒是先在客廳裡繞了一整圈,目光從沙發掃到茶几,從窗臺滑到電視櫃,越看越覺得有意思。這客廳跟剛辦完入住手續時一模一樣,乾淨得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進來過。沒有攤開的書,沒有隨手擱的水杯,沒有任何一件能證明“有人在此地生活”的私人物品。空氣是靜止的,沙發墊是飽滿的,連窗簾的褶皺都保持著服務員最後一次整理時的角度。整間客廳像一間被精心擦拭過的陳列室,體面,但冷清。
他踱進主臥。床上的被子拱成一座小小的丘陵,丘陵中央蜷著一個人,把自己裹成了一隻煮熟的蝦子。那人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她散在枕上的短髮滑到露在外面的腳踝。腳趾乾乾淨淨的,像一串被隨意擱在被子外面的白玉珠子。他喜歡得不得了,連唿吸都放輕了幾寸。可到底還是沒忍住,伸出手,指尖沿著腳背的弧度往上攀,在那雙赤裸的玉足上輕輕摸了一把。
江心影被這冷不丁的一碰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眼皮倏地掀開,整個人像一隻被突然掀了窩的貓,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還沒看清來人是誰,身體已經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從睡著到清醒,中間沒有過渡。眼睛一睜就是醒的。你這人,挺妙啊。”
江心影眨了眨眼,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下巴縮排被沿裡,像一隻被打擾了午覺、又不捨得真的發脾氣的貓,只用眼神遞過去一個“你幹嘛”的質問。
尹一笑起來,整張臉都被那股興致勃勃的勁兒點亮了。他在床沿坐下來,手還擱在她腳邊沒挪開,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蹭著她的腳踝骨,像是在把玩一件剛到手的新鮮玩意兒。
急診科醫生、夜班護士、新手媽媽、重症監護室的護工、值夜班的消防員、家裡有生病老人要照顧的中年人……這些人每天能在觸發瞬間完全清醒,但他們是被生活逼成這樣的,而江心影可能是天生就這樣。
尹一手底下那些人,楊天、Andrei、李姐、林叔……哪個不是睡覺都睜著一隻眼的?他的世界裡全是這種人。但江心影奇妙就奇妙在她沒受過訓練,沒人逼她,不是職業需要,不是環境所迫。她天生沒有載入時間,睡著就是睡著,醒著就是醒著,中間那道鴻溝她生來就沒有。
然後他眼睜睜看著江心影打了個哈欠,那張嘴張開的幅度只能塞進一枚鵪鶉蛋,眼角沁出一點水光,然後她把棉被往上一拽,整顆腦袋縮了進去,被沿在頭頂攏成一個嚴絲合縫的穹頂,像一隻受了驚的蚌,二話不說就把殼合上了。
尹一盯著那團鼓鼓囊囊的被子,覺得好笑,被子底下那團東西分明已經醒了,醒得透透的,可偏偏不肯睜開眼睛,彷彿只要閉著眼,就能理直氣壯地賴在這張床上賴到地老天荒。
他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她臀部的位置:“Rise and shine. We're headed to Luna Park today.”
棉被的縫隙裡鑽出一句話,甕聲甕氣的,但吐字清楚得不像一個剛被吵醒的人:“說什麼我聽不懂,只聽到一個today。”
尹一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一截。她果然已經清醒了,從第一秒就是醒的。這個人,哪怕整個人還縮在被子裡、眼睛閉得死緊、頭髮亂得像個剛孵出來的雛鳥,她的腦子已經在運轉了。精準地抓住那個她聽得懂的詞,然後理直氣壯地把剩下的部分原路退回。
“我再把老師給你請過來?”
“你為什麼非得讓我說英語?”聲音從棉被的縫隙裡擠出來,“我現在天天關在這酒店房間裡面都不用見人,甚至連中文我都不用說,我還說英文?”
“不許抗議。讓你學就學!那麼多意見?”
被子裡安靜了兩秒。然後被子勐地被掀開,江心影坐起來,癟著嘴,眉頭微蹙,整張臉上寫滿了委屈和不情願:“學點別的行不行?”她問,語氣軟下來,帶著一絲討價還價的試探,像一隻被拎著後頸的貓,明知道跑不掉,還是象徵性地蹬了一下腿。
“不行。”
尹一看著她那副剛從被窩裡被薅出來的、蓬頭垢面又滿腹怨氣的模樣,心情好得不像話。
這世上能在他面前耍賴的人,不多。這世上他願意耐著性子逼著學東西的人,更少。而她兩樣全佔了,還渾然不覺自己有多特殊。
江心影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時候,動作就已經利落起來了。她套上長裙,布料順著肩線滑下去,垂成一掛柔順的瀑布,又搭了一件披肩,怕晚上會冷。然後她翻出那盒首飾,開啟,目光在裡面巡了一圈,抬頭問:“今天戴哪個呢?”
尹一靠在床頭,目光從那盒亮閃閃的小東西上掠過,幾乎沒有猶豫:“髮卡跟手鍊吧。”
江心影低下頭,把髮卡別上去,手鍊的扣子扣了好幾秒才扣好。她一邊擺弄那些細碎的搭扣,一邊漫不經心地丟出一句話:“說真的,你天天盯著定位嗎?”
“要找你的時候才看。”
“那你怎麼就這麼準,知道我被韓國那什麼財閥給綁去了呢?”
“我不知道。我出發去首爾的時候,你還好好的。落地的時候,看見你的定位地點很奇怪,在一個你不應該出現的地方,還一動不動的。”那趟飛行早在她被迷暈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她只是恰好在那個節骨眼上被人動了。
“那如果你不是剛好要來找我,你就不會發現我被綁走了?”她追問。
“可能不會馬上發現。”尹一很誠實的說。
“其實,如果我一直都沒離開酒店,直接在酒店遇害了,你是不是也不會發現?”
尹一笑了起來:“這個定位很精確的,你從那張床上左邊滾到右邊我都能知道!不是讓你每天至少戴一個嗎?你看,今天頭上一個手上一個。我看軌跡就知道你在做什麼。你要是全戴上了,就算靜止不動,我都能猜出你是什麼姿勢。”
“……行。”
每個人都有一個“消失多久才會被人發現”的閾值。普通人的閾值可能是幾小時到一天。同事、朋友、家人,總有人在某個時間點會問一句:“人呢?”
江心影現在的閾值是:無限長。
因為沒有人會在某個時間點理所當然地想起她。她沒有明天要見的人,沒有每週固定的活動,沒有任何一個不出現就會有人覺得奇怪的社會位置。
所以她的問題本質上是:我的閾值現在是你來決定的。你會多久看我一次?
尹一的回答是:我有空就看。左邊滾到右邊都知道。
她說:行。
翻譯:那就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