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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部 第七章:Luna 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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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影原本是很開心跟尹一出門的。一路上哼哼唱唱,手指搭在車窗邊沿,跟著車輪碾過路縫的節奏輕輕叩擊。可這份輕盈,在望見遊樂園入口的那一瞬,碎了。

她抬頭,目光落在那個——嗯,姑且稱之為“笑臉”的東西上。那玩意兒張著血盆大口,嘴角的弧度拉得過分誇張,像是有人拿一把鈍刀在暗紅色的幕布上硬生生豁開的一道口子。牙齒白得發藍,一顆顆排列整齊,卻讓人聯想到某種食肉動物進食前的最後一次展顏。江心影的眉心擰出一個淺淺的川字,目光在那張臉上從上滑到下,又從右滑到左,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半縷能稱之為“歡樂”的氣息。

找不到。

她感覺自己不是來遊樂園的,是誤闖了一部美式恐怖片的片場。總覺得下一秒,那個叫Chucky的鬼娃就會從某個陰暗的拐角蹦出來,舉著刀,咧著同樣詭異的笑,朝她踉踉蹌蹌地衝過來。

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在外國人的審美體系裡,這種東西會被歸類為歡樂?如果僅僅只有入口那張臉讓她毛骨悚然也就罷了,整個樂園的調性出奇地統一,令人頭皮發麻。那些小丑一個個也透露著詭異,她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後背一陣一陣地發緊,總覺得下一秒那些小丑就會從背後抽出一把鋥亮的剔骨刀,在樂園裡大開殺戒。這風格實在……一言難盡。

但她沒有說,她甚至試圖表現得投入。尹一牽著她往裡面走的時候,她努力讓嘴角上揚,指著遠處的旋轉木馬,唱:“旋轉的木馬,讓你忘了傷,在這一個供應歡笑的天堂~看著他們的羨慕眼光,不需放我在心上~”

可尹一還是察覺了。

他們又經過一個商店櫥窗。玻璃裡面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高大的,一個纖細的。纖細的那個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弧度,可那雙眼睛出賣了她。

尹一停下了腳步,停得毫無徵兆,像一列正勻速行駛的列車忽然被人扳了道閘,連帶著江心影也被那股突如其來的慣性拽了一下,險些沒站穩。她抬頭看他,發現他正側著臉,目光落在櫥窗她的倒影上。

“不喜歡就不喜歡。”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一層薄而鋒利的霜,“裝成開心的樣子,給誰看?”

江心影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尹一的話已經又壓了下來:“沈斯辰帶你去北海道的時候,你滿心滿眼的幸福感都溢位螢幕了。怎麼?跟他玩比較好玩?跟我玩就這麼勉為其難?”

他的目光終於從櫥窗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那道視線不算凌厲,甚至稱得上平靜,可江心影被那平靜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你以為我很有空?”他想問她,為什麼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是活的,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變成演的了?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更直接的質問:“我花時間陪你,是為了看你在我面前演戲?”

江心影垂下眼睫,整個人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草,順從地、安靜地,切換成了捱罵模式。

她想起了當年用QQ聊天的時候,他那邊剛下課,趁著課間十分鐘的縫隙上線,陪她聊幾句,然後又要趕著進實驗室。可偏偏那幾分鐘裡,她走神了。記不清是被什麼勾走了注意力,還是盯著螢幕太久眼睛酸了,總之回覆慢了幾拍,內容也敷衍。

他的訊息發過來,冷得像從冰窖裡剷出來的:“我剛下課就來陪你,十分鐘後還得進實驗室,結果你跟我聊天的時候走神?啊?你走神?”

從那以後,她跟他聊天的時候再也不敢走神。對話方塊永遠置頂,輸入框永遠開著,回覆永遠第一時間打出去,連打字的速度都比跟別人快一倍,就怕他覺得她不珍惜。

他給的時間是限量供應,她必須像接聖旨一樣,雙手捧著,一粒都不能灑。

而今天,是她跟他認識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正式的出遊。不是隔著螢幕點網頁,不是他發照片她腦補,是兩個人並肩走在同一塊土地上,唿吸同一片空氣,看同一個方向的風車轉。

她太珍惜了。珍惜到不允許任何東西破壞這一天的完美。包括遊樂園裡那些讓她頭皮發麻的詭異笑臉,包括那些讓她後背發緊的陰森小丑。那些東西不配,所以她假裝自己很開心。

可現在被他一句話打回原形,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說她沒有在演?那隻會讓他覺得她在狡辯,然後更生氣。

承認她在演?那就等於承認“我跟你在一起需要裝開心”,那他會更生氣,氣到可能轉身就走。

兩條路都通向同一個終點:他生氣。

而她最怕的,就是他生氣。於是她選了最笨的辦法,低下頭,乖乖捱罵。至少這樣,她不會再說錯話,不會再把事情搞得更糟。她把自己縮成一個不會還嘴、不會辯解、不會讓他更煩的形狀,像很多年前在QQ裡做的那樣。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被他訓完,然後乖乖地盯著螢幕,等他的頭像重新亮起來。

“我走了,你自己回酒店去。回去好好想想,反省反省。下回別讓我再看到你裝模作樣。”

江心影的手指動了動,她想拉住他,指尖剛抬起來半寸,又像被燙了似的縮了回去。她不敢。

她站在原地,目送那個背影越走越遠,她才輕輕地說了一聲:“……好。”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音。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蓄積,視線模煳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不敢哭,萬一他回頭看見她這副模樣,一定會生氣的。

她一個人站了很久,然後才往出口的方向走。

來的時候是搭車過橋的。一座鐵橋,拱形的骨架橫亙在天際線上,像一條巨獸的嵴背。她現在要怎麼回去?得過海,還是過河?不管了,得先過去再說。

她站在路邊張望了一會兒,捕捉到了不遠處的碼頭。有船,可以搭船。

江心影順著那條路走到Milsons Point Wharf,她用她那口破英語,指著對岸悉尼歌劇院那一排白色的貝殼狀屋頂,努力把舌頭捋直了說:“I want to get there.”

視窗裡的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長串。她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她聽出了幾個零散的詞彙,大概意思是這條船可以去,但可能要等,也可能不是這個碼頭,也可能……她放棄了掙扎。

工作人員指了指旁邊那條已經靠了岸的渡輪,示意她上去。

她不知道這艘船要開去哪裡,工作人員剛才說的那堆話裡可能已經告訴過她了,但她沒聽懂。無所謂,等船靠岸了自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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