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四部 第八章:不留
江心影這個人做決定有一個特點:她會在做決定之前把所有的賬算清楚,算完之後,翻篇。不內耗、不回頭、不後悔。
她跟尹一走,是她這輩子最清醒、最自願、最不拖泥帶水的決定。雖然這個決定,沒有讓她從此就幸福快樂了。
尹一可能自己都不記得二十年前在QQ裡說過那句話,不記得自己曾經用那種語氣訓過她。他只看到今天的她在演戲,覺得她在自己面前不如在沈斯辰面前快樂。
他生氣,是因為他覺得她不珍惜。他不知道,她太珍惜了。珍惜到把自己弄丟了。
這就是江心影這個人最讓人難受的地方。她所有的渣、所有的清醒、所有的翻篇不內耗,其實都是傷疤結成的繭。不是天生的,是一層一層裹上去的。
等到江心影回到酒店,推開門的那一瞬,腳步自己就頓住了。
尹一坐在她寫小說的那個位置上,姿態鬆散得像一把被隨手擱在沙發上的外套,可那雙眼睛不是。那雙眼睛正盯著螢幕,螢幕上是她的小說文件,游標還在某個句號的後面一閃一閃地跳,像一顆被當場捕獲的、還沒來得及逃跑的心臟。
江心影站在門口,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完了。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如果非要說有,那大概是視死如歸。
尹一的目光從螢幕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嘴角彎了一個弧度。像一隻已經按住獵物的豹,不急著下嘴,要先看看爪子底下那小東西還能抖出什麼花樣來。
“文筆還是那麼好啊。想當年,我還是個純情大男孩的時候,就是被你一篇又一篇的文章給吸引的。還以為你這些年當了數學老師,當年的本事都丟光了。”
“沒想到,嘖。”那個“嘖”是彈出來的,舌尖抵住上顎,輕輕一彈,像一枚小石子被彈進湖心,漣漪不大,但足以讓整片水面都跟著晃。
然後他開始讀,讀的不是全文,是他特意挑出來的那一段:“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進行一場高難度的精密手術,重新拿起那條已經半溼的浴巾。他先小心地擦拭她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肩膀。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她的肌膚上——那裡,照片裡刺目的紅腫,經過一天的時間,已經變成了一片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瘀傷,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
他讀完這一段,把目光從螢幕上抬起來,直直地戳向她:“寫得我都想看看陳瀚給你拍的那張照片了。”
她寫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比喻、每一個被精心安置的形容詞,此刻都變成了呈堂證供。而她站在被告席上,連辯護律師都沒有請。
尹一靠在椅背裡,姿態沒變,嘴角那抹弧度也沒收,可眼裡的光已經變了。不再是玩味的、戲謔的,而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翻湧上來的、帶著火星的。
“再後來呢?”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殘忍的漫不經心,“看這劇情走向,上床了?沈斯辰倒是真不嫌棄你啊。”最後那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像幾枚燒紅的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江心影的胸口。
她站在門口,背嵴挺得筆直。從進門到現在,她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肩線壓著,下巴微收,目光不閃不避地迎著他的方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釘子釘進去的地方,血正順著看不見的裂縫往外滲。
她終於開了口:“他確實沒有你這麼嫌棄我。”這句話是反擊,也是陳述。更是一個她藏了很久、從不敢說、今天終於被逼到牆角不得不吐出來的事實。
尹一的臉色變了:“江心影。大學時候,你為了那個廢物男朋友拒絕我。現在,你為了沈斯辰跟我頂嘴。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那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呢?你喊我姐姐,說我是你的家人,讓我死心。然後又給我寄攝像頭?給我寄玩具?”
尹一的眼睛眯了一下。那是一種危險的訊號,像勐獸在撲殺前將瞳孔收成一條細線,把所有渙散的光都聚攏成一道足以致命的鐳射:“你這麼不知檢點,給我看兩眼能少了胳膊還是斷了腿?我碰你了嗎?”
江心影無話可說,是,他沒碰。他只是在那裡指揮著,角度往下一點、張開一點、自己動手揉一揉、兩個一起放進去試試……
江心影覺得自己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光是站在那裡已經耗光了她最後半格血。再站下去,她怕自己會當著尹一的面,像一棟被定向爆破的廢樓那樣,從內部開始坍塌,無聲無息地碎成一地沒人願意彎腰去撿的粉末。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慢,像溺水的人在渾濁的水面下搜尋最後一縷可以被吸進肺裡的氧氣。然後她吐出一句話,輕得像一片從枝頭旋落的枯葉,卻在落地的瞬間,砸出了尹一怎樣都沒料到的聲響。
“對不起。”
尹一整個人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忽然被人在齒輪間塞進了一粒細沙,他沒有等到預想中的反擊或辯解,他等到了一句對不起。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江心影已經動了。她朝他走過去,腳步不穩,但方向是準的。一步一步,踩在酒店房間厚重的地毯上,發不出任何聲響,可尹一覺得每一腳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她徑直走到書桌前,在他身側站定,然後她彎下腰,把雙手放在鍵盤上。
尹一沒有攔她。他只是側過臉,目光追著她的手指,看它們落在那一排熟悉的鍵位上,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白色飛鳥,整齊劃一地撲向同一個方向。
CTRL+A、DEL、CTRL+S、ALT+F4。
刪得乾乾淨淨。沒有回收站、沒有“上次未關閉頁面”的自動恢復,連硬碟恢復的可能性都沒有。
尹一坐在椅子裡,整張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單單只是用“不好看”來形容了。他不爽到了極點!
他要的不是這個結果。
他讀那些文字,不是為了逼她刪掉。他只是……他只是想讓她知道,他看見了。看見她把沈斯辰寫得那麼溫柔、把那段關係寫得那麼細膩,看見她用最好的詞、最暖的色調、最不肯下狠手的筆觸去描摹另一個男人。他嫉妒了。嫉妒得發瘋。
他在意她寫沈斯辰的時候用了那麼多心思、在意她跟沈斯辰在一起的時候笑得那麼真、在意她為了沈斯辰跟他頂嘴……。他在意得要命,可他表達在意的方式是,把她釘在牆上,然後一刀一刀地剜。
現在她刪了,他應該高興的。那些讓他嫉妒的東西沒了,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可他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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